她双手撑在桌沿上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还在护食的母豹子。

“贾政那个伪君子想拿我顶缸，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活到那一天。”

她死死盯着陈寒松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把底线砸了出来。

“但有一条规矩，咱们得提前立下字据。”

“大理寺堂审那日，我只说账上的事，绝不牵扯其他。”

陈寒松皱起眉头，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形将灯影完全遮蔽，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。

“二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？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，你还想替那群把你往死路上逼的豺狼虎豹打掩护？”

“贾家那些破事，哪一件不是盘根错节？”

“你光说账面上的亏空，若是大理寺卿顺藤摸瓜问起背后主使，你打算装哑巴不成？”

王熙凤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，连下巴都高高扬了起来，把那几个名字咬得极重。

“王夫人怎么贪墨，贾珍怎么卖官鬻爵，这些烂账我一分不少全给你们交代清楚，绝不藏私。”

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，震得那只空茶盏都跳了一下。

“但贾母和宝玉的事，我绝不多嘴半句。”

“谁若是逼我攀咬他们祖孙俩，我宁可一头撞死在大理寺的大堂上！”

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雪声。

陈寒松盯着她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，才冷笑出声。
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嘲弄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老太君当年可是眼睁睁看着王夫人夺了你的管家权，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二爷，更是个连自己屋里丫鬟都护不住的废物。”

他把算盘往桌子中间一推，语气越发咄咄逼人。

“你如今连自己的亲姑母都能毫不犹豫地卖了，倒想起来护着那两个对你毫无用处的人了？”

王熙凤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，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
那股苦涩顺着喉咙一路凉到了心里。

“老太太年纪大了，这辈子享尽了荣华富贵，临了临了，我不能让她背着个贪赃枉法的骂名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。”

她把茶盏重重搁回桌面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宝玉是个没成算的富贵闲人，他虽然懦弱无能，但他的手是干净的。”

“他没害过人，更没沾过那些带血的银子。”
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身上那件灰鼠皮斗篷，把兜帽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。

“我王熙凤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，手里沾满了洗不干净的人命官司，我认栽，我也认罚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陈寒松。

“账上该交代的我一分不少，就算是凌迟处死我也绝不喊冤，但人情债不能一笔抹杀。”

厚重的棉帘子被人掀开又落下，卷进来一股夹着雪沫的刺骨寒风，把屋里的烛火吹得一阵乱晃。

王熙凤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大雪里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
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间破败的书肆。

。。。

陈寒松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
直到外头的打更声远远传来，他才拿起桌上那份密信抄本，转身走入书肆后头那条隐秘的暗道。

秦修正站在暗道尽头的密室里，手里拿着一把剪子，慢条斯理地剪去烛台上一截烧焦的灯芯。

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京城各路官员的底细卷宗，唯独代表贾家的那一块，已经被画上了一个猩红的叉。

火光重新亮了起来，照亮了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连带着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算计也一并映了出来。

陈寒松将刚才在雅间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禀报了一遍，连王熙凤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都没漏下。

他把那份密信抄本递过去，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。

“大人，这女人到了这步田地，居然还想着保全贾母和贾宝玉。”

“只怕到了堂审那日，会横生枝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