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寒松把那份密信抄本递过去。

“大人，这女人到了这步田地，居然还想着保全贾母和贾宝玉，只怕到了堂审那日，会横生枝节。”

秦修将手里那把剪子搁在紫檀木桌案上。

“她想保，就让她保。”

剪断的焦黑灯芯落在铜盘里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秦修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张画着红叉的卷宗上。

“大理寺要的是贾政贪墨、贾珍卖官的铁证。”

“贾母一个内宅老妇，贾宝玉一个白身闲人，本就不在朝廷清算的要害上。”

陈寒松听出这话里的深意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。

“大人是想用这两人做个顺水人情，稳住王熙凤那张嘴？”

秦修走到水盆边净了净手。

“王熙凤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，把她逼急了反咬一口，对咱们没好处。”

他拿过旁边搭着的干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

“只要她肯在堂审时把贾政和王夫人钉死，留那祖孙俩一条活路，权当是千金买马骨了。”

陈寒松点了点头，将话题转到了另一桩悬而未决的差事上。

他走到书案前，将那把紫檀木算盘重新拿在手里拨弄了两下。

“史鼎那边已经拖了半个月了。”

“保龄侯府的大门至今紧闭，连个准信都没递出来。”

“属下打听过，这半个月里，史鼎把城南那处别院的买卖给停了。”

“连之前找好的中人也被他打发了，显然是心里又生了摇摆。”

秦修端起桌上那盏重新换过热水的君山银针。

他撇去浮沫喝了一口，语气里透着洞若观火的笃定。

“他这是在等王子腾出牌。”

“王家在九省大营扣押了所有京城去的人马信件，摆明了要单干。”

“史鼎这只老狐狸，是在观望王子腾能不能扛过这一局。”

陈寒松把算盘搁下，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。

“只要王子腾一天不倒，史鼎就不敢做第一个跳船的人。”

“他怕将来王家缓过劲来，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们史家。”

秦修将茶盏放下。

“他想两头下注，本官偏不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
他从旁边那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里，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
这正是王熙凤连夜交出来的那本荣国府真账。

秦修翻开账册，指腹停在其中一页上，点了点上头几行蝇头小楷。

“把这几页抄录一份，今晚亲自送去保龄侯府。”

陈寒松凑上前看了一眼，眼底顿时浮现出几分笑意。

他把那几笔账念了出来，越念声音越冷。

“隆庆十三年，荣国府公账拨银八千两，入史家江南绸缎庄。”

“隆庆十四年，拨银一万两，入史家茶行。”

“隆庆十五年，拨银五千两，入史家当铺。”

“数额虽然不大，但每一笔都盖着荣国府的私印，直接转入了史家的商号。”

秦修把账册合上，推到陈寒松面前。

“这三笔银子，是当年贾政挪用工部修缮河堤的公款。”

“他们借着史家的商号洗白，再分给王子腾充作军饷。”

“告诉史鼎，这不是威胁，是事实。”

陈寒松将那本账册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兜里。

“有了这个东西，四族资金共谋的罪名就算是彻底坐实了。”

“史家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
。。。

夜半时分，保龄侯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
史鼎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，坐在书案后头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

陈寒松像个幽灵一样，毫无征兆地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
他连外头的护院都没惊动半分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
陈寒松反手将门合上，抖落了斗篷上的几片雪花。

“侯爷这半个月来，睡得可还安稳？”

史鼎猛地抬起头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。

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桌案边缘的裁纸刀。

史鼎咬着后槽牙，强撑着侯爷的架子。

“陈大人深夜擅闯侯府，就不怕本侯叫人把你乱棍打出去？”

陈寒松冷笑一声。

他走到桌案前，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
“侯爷若是想叫人，早就叫了，何必等到现在。”

“我家大人见侯爷迟迟做不了决断，特意让属下送来一剂猛药。”

陈寒松从袖兜里掏出那份抄录好的账单副本，直接拍在史鼎面前的桌面上。

史鼎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。

他只看清了开头那两行字，脸色便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。

那上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荣国府转入史家商号的三笔银两。

连经手人的画押都誊抄得一毫不差。

史鼎猛地站起身。

因为动作太急，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，茶水泼了满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