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寒松把手里那份刚截获的密信抄本重重拍在桌案上，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刮过对面那张苍白的脸。

“王子腾在九省大营下了死命令，扣押了所有从京城过去的信件车马，王家打算自己单干了。”

“二奶奶这步棋，算是彻底断了娘家的后路。”

书肆的雅间里连个炭盆都没生，冷得像个冰窖。

窗户缝里时不时漏进几丝夹着雪沫的寒风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欲坠。

王熙凤坐在那张破旧的圈椅里，连看都没看那份密信一眼。

她只低头用那戴着赤金护甲的手指，一点点拨弄着手炉里快要熄灭的炭灰。

她冷笑了一声，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根本掩不住。

“我那个好叔父连贾政的求救信都能扣下不回，我若是还指望王家能拉我一把，那才是真把脑子冻坏了。”

“贾琏那个没良心的去了平安州办差，带走了他那一房的心腹，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回京。”

她抬起眼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寒松。

“王夫人这两日又被贾政逼着到处筹钱，正院那边乱成了一锅粥，这府里如今连个能管事的主子都没有，正是我腾出手来料理后事的好时候。”

她双手交叠在一起，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肉里，连护甲都嵌进了皮肉之中。

“我借口说巧姐儿夜里受了风寒，要送去城外的水月庵请菩萨保佑，连夜套了马车。”

“连个随车的婆子都没带，只让平儿一个人抱着孩子上了车。”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后怕的疯狂。

“为了避开府里那些眼线，我连正门都没敢走，硬是让车把式绕到了后街的角门，趁着倒夜香的工夫把人送了出去。”

她盯着陈寒松的眼睛，咬牙切齿地把筹码砸了出来。

“城门口那些守军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，我塞了足足五百两银票，外加两套赤金头面，才让他们赶在落锁前放了行。”

她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
“这可是我拿命搏出来的空档，我让你查的事，到底办妥了没有？”

陈寒松听完这番话，才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摸出那块带着体温的素银长命锁，顺着桌面推了过去。

“平儿姑娘带着巧姐儿，已经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西直门，安置在秦大人提早备下的一处庄子里。”

他看着王熙凤那骤然绷紧的肩膀，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
“庄子外头有锦衣卫的暗桩十二个时辰盯着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
“里头备足了炭火和吃食，够她们主仆俩安安稳稳过个冬。”

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把那块银锁往凤姐面前又推了半寸。

“二奶奶这回总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吧。”

王熙凤一把抓过那块长命锁，指腹死死摩挲着上头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那锁是巧姐儿满月时她亲自去庙里求来的，平时连睡觉都不肯摘下来。

如今真真切切地握在手里，她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。

她没有马上接话，只把那块银锁紧紧贴在心口上。

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，她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泛酸的哽咽。

“平儿是个死心眼的丫头，我骗她说城外有处私产需要她亲自去盘账，她这才肯带着巧姐儿上车。”

她闭上眼睛，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，声音却出奇的平静。

“若是让她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荣国府，她拼了命也要留下来陪我一起死。”

她把长命锁贴身收进怀里，像是把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并藏了起来。

“我这辈子造的孽太多，连累得这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。”

“如今能给她求一条活路，我就是立刻死了也闭得上眼。”

陈寒松看着这个往日里在荣国府呼风唤雨的管家奶奶，如今落得这般众叛亲离的田地，眼里却没有多少同情。

他把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，眼神越发锐利起来。

“秦大人让我代传一句话，巧姐儿的命，锦衣卫可以拿身家性命担保她平安无虞。”

“但作为交换，大理寺开堂会审那日，二奶奶必须亲自站出来，把荣国府这几年怎么放印子钱、怎么包揽诉讼、怎么挪用公款的烂账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得明明白白。”

“这账本虽然在咱们手里，但若是没有你这个当家奶奶亲自出面指认，贾政大可以推脱是底下人瞒上欺下，把罪责全推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头上。”

王熙凤睁开眼，用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，那股泼辣狠厉的劲头重新回到了她身上。

“作证没问题，我既然敢把真账本交到秦大人手里，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全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