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侍郎夫人端着手里的粉彩茶盏，压低了声音，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座上的黛玉身上瞟。

“这京城里的风向变得太快，前些日子宁国府那事闹得沸沸扬扬，如今大家伙儿连出门赴宴都得掂量掂量了。”

黛玉坐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，手里拿着一把錾金小银签子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错金博山炉里的香灰。

“夫人这话说的，外头的风雪再大，咱们内宅里的日子总还得照常过。”

黛玉把银签子搁在小几上，抬眼看着底下坐着的几位诰命夫人，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
太仆寺卿夫人赶紧接了话茬，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巴结。

“秦夫人说得极是，有秦大人在朝堂上镇着，您这府里自然是稳如泰山。”

屋里地龙烧得极暖，几个小丫鬟垂着手站在角落里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

黛玉端起旁边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，轻轻撇去上面的浮沫，并没有接太仆寺卿夫人那句恭维的话。

她如今是正二品两江巡抚的正头夫人，这满京城的官太太们挤破了头想往秦府凑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盘算。

礼部侍郎夫人见黛玉不接茬，便主动把话题岔开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说起这出门赴宴，我倒是想起一桩奇事。”

“往日里保龄侯府那位史夫人最是个爱热闹的，这半个月来，我连着下了三道帖子请她过府赏梅，她竟全都推了。”

黛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，茶盖磕在杯沿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“许是史夫人身子不爽利？”

礼部侍郎夫人摇了摇头，压低了嗓音。

“哪里是身子不爽利，我听底下人说，连带着那位史大姑娘，如今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”

黛玉心里念着史湘云的名字，面上却不显山露水，只低头抿了一口茶水。

太仆寺卿夫人拿帕子掩着嘴角，凑近了些，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你们还不知道吧，保龄侯府最近正到处托人，想把城南那处两进的别院给发卖了。”

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通政使参议夫人插了嘴，满脸诧异。

“那别院可是史家老侯爷留下的产业，地段极好，怎么突然急着出手？”

太仆寺卿夫人把打听来的消息倒了个干净，眼神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。

“谁说不是呢，而且价格压得极低，听说只要现银，连个中人都不敢大张旗鼓地找，只在私底下悄悄地问。”

黛玉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搁回小几上，瓷底碰到木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
“这倒是奇了，保龄侯府向来家大业大，怎么会为了区区一处别院，连祖产都顾不上了？”

太仆寺卿夫人见黛玉来了兴致，说得越发起劲。

“秦夫人有所不知，这史家如今也是个空架子。”

“史侯爷在朝堂上虽然看着风光，可这几年南边的进项少了大半，家里头的开销却是一分没减。”

礼部侍郎夫人撇了撇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
“要我说，史家这也是被逼急了。”

“前两日荣国府那位二太太，还打发人去保龄侯府借银子呢，说是要给宫里的贵妃娘娘打点，结果连史夫人的面都没见着，就被门房给挡了回来。”

通政使参议夫人惊呼了一声。

“竟有这等事？”

太仆寺卿夫人拿着帕子掩嘴直笑。

“可不是嘛，这四大家族往日里好得穿一条裤子，如今大难临头，还不是各自飞。”

黛玉听着这些话，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冷意，手指在衣袖下慢慢收紧。

王夫人这是走投无路了，才拉下脸去求史家。

史鼎连门都不让进，显然是铁了心要跟贾家划清界限。

她没有再继续追问，只笑着把话题引到了别处，吩咐紫鹃让厨房把新做的如意糕端上来。

这场茶宴足足摆了两个时辰，直到天色擦黑，几位夫人才各自乘着马车散去。

紫鹃带着小丫鬟把残茶撤下，换上了一盆新炭，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紫鹃把手里的铜火箸插进炭盆里，拨弄出几点火星，满脸不解。

“姑娘，这史家好端端的，怎么突然连祖产都卖上了？”

黛玉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手里绞着一块素净的帕子。

“史鼎是个聪明人，他这是看出风向不对，准备抽身了。”

黛玉转过身，走到书案前坐下，铺开一张花笺。

紫鹃愣了一下，走到书案边替黛玉研墨。

“抽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