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寒松挑着风灯，语气发冷。

“你真以为凭这么个油布包袱，就能敲开这扇门，换你们娘俩两条命？”

风雪卷着碎冰碴子砸在回廊的柱子上。

王熙凤扯了扯掩在下半张脸上的灰鼠皮斗篷。

她根本没去看提着风灯的陈寒松，只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

“能不能换命，得你们大人看了这包袱里的东西才知道。”

“我既敢趁着夜色走你们秦府的角门，就没打算把这东西再带回去。”

陈寒松冷笑了一声。

他手里提着的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，将两人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
角门处负责引路的婆子低着头退进阴影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寒风顺着夹道灌进来，吹得王熙凤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。

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却被这彻骨的寒意彻底激了出来，脚步踩在积雪上又稳又沉。

。。。

秦修坐在侧厅那张酸枝木太师椅里。

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正煨着一壶茶。

水滚开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王熙凤没有行大礼，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。

她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篷，将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油布包袱重重掷在黄花梨木案几上。

油布发出一声闷响，里面厚厚的纸页互相摩擦着，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
“这里头装的，是荣国府近五年全部真账的副本。”

“你们锦衣卫就算把荣国府的地皮翻过来，也找不到比这更干净、更要命的账了。”

秦修没去拿那个包袱。

他拿起红泥炉上的茶壶，慢条斯理地往白瓷杯子里添水。

水流击打在瓷壁上，清脆的声响掩盖了外头的风雪声。

“王家如今自顾不暇，贾家这艘船也漏了底。”

“二奶奶不在府里守着那点家底，倒跑来本官这里投诚，就不怕王夫人明日便用家法活剥了你？”

王熙凤毫不客气地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了下来。

她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扯出一抹极具嘲弄的笑意。

“那老虔婆想让我去填放印子钱的亏空，还逼着我一把火烧了旧账去顶罪。”

“她打的算盘，我在金陵的时候就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“我若是不先下手，只怕明晚这会儿，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
秦修将茶盏搁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
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寒松。

陈寒松立刻上前，抽出腰间的短刃挑断了油布包袱上的死结。

十几本厚厚的账册露了出来，纸边泛黄，透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。

算盘被拨弄得噼啪作响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骨头缝里。

陈寒松翻账的速度极快。

每一页纸翻过去，他的脸色就跟着冷下一分。

“进项不过六万两，各项年支加起来，竟然超过了十二万两。”

陈寒松合上其中一本，随手拿起另外一本翻开，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诧。

“这上头清楚记着，贾赦为了买几把古扇，生生逼死了石呆子，用的是公中的账平的事。”

“贾琏去平安州结交外官的打点费，足足走了两万两流水。”

“这两年建大观园的亏空，竟然是填了林家名下的祭田收益凑出来的。”

“为了掩人耳目，硬是做成了向钱庄借贷的假账，利息却落进了王夫人的私囊。”

他将手里的账册拍在桌上，转头看向秦修。

“剩下那一半缺口，全靠在外头收受贿赂，以及向金陵薛家强行借贷来糊弄。”

“大人，薛家覆灭后，这借贷的银钱断了几个月，荣国府实际上早就是一个空壳子了。”

“他们这不是在寅吃卯粮，这根本就是在拆自己的棺材板烧火取暖！”

王熙凤听着陈寒松算出来的这笔烂账，连反驳的心思都没有。

她只端起手边那杯凉茶，硬生生压下喉咙里泛起的干涩。

“大窟窿套着小窟窿，拆了东墙补西墙。”

“为了维持国公府烈火烹油的排场，这五年里，哪一两银子不是带着血腥气抠出来的？”

王熙凤盯着秦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，将最后的底牌全亮了出来。

“这些账册里，不仅有贾家挪用公款的明细，还有王家插手江南盐政、分润好处的暗账。”

“有了这些东西，你们想怎么定贾家的罪都行。”

秦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
茶水的热气氤氲在他深邃的眉眼间，让人看不透他真正的盘算。

“天下没有白送的把柄。”

“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，连夜将这身家性命送到本官手里，想要什么？”

王熙凤站起身，身后的圈椅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
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哭诉求饶，而是像个赌徒般，将双手撑在那张案几上。

“账我交了，换两样东西。”

“第一，将来荣国府抄家论罪，我的女儿巧姐儿，绝不能受半点株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