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交了。”

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荡荡的正房里。

王熙凤将那包沉甸甸的账册重新塞回暗格最深处。

落锁的咔哒声在这风雪交加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，仿佛敲响了百年勋贵圈子最后的一记丧钟。

她靠在冰冷的柜门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将贾家最后的生机彻底掐断。

。。。

这股足以掀翻整个京城官场的彻骨寒意，已经顺着宁国府倒塌的废墟，一路刮进了城南的保龄侯府。

保龄侯府内堂的地龙烧得极旺，连窗户缝都被厚厚的棉毡子封得死死的。

年近六旬的史鼎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，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。

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灰败。

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通政使司抄录回来的邸报，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。

上头用朱砂批注的“宁国府抄没”几个大字，刺得他眼角不受控制地直抽搐。

史鼎把那份邸报重重地拍在紫檀木书案上，端起旁边那盏已经温吞的茶水喝了一口，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翻涌的烦躁。

“贾珍那老东西，一百杀威棒打下去，连北疆的流放地都没走到，只怕就要死在半道上了。”

站在下首的史文麟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。

他看着自家四叔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，上前一步将那份邸报重新叠好，动作里透着几分刻意的压迫感。

史文麟把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史鼎最害怕的软肋上。

“四叔，宁国府的牌匾都已经被大理寺摘了，锦衣卫的缇骑现在把荣国府也围得跟铁桶一样。”

“咱们史家若是再不早做打算，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咱们门楣上。”

史鼎把手里的茶盏重重一磕，茶水溅在手背上。

他连擦都没去擦，直接扯着嗓子吼了回去。

“你当我不急？可这打算怎么做？”

“你倒是告诉我，秦修那个活阎王，下一步到底要查谁？”

史鼎拔高了音量，试图用怒火来掩盖心底越来越厚的恐惧。

史文麟迎着史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连半步都没退，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扯了个粉碎。

“这还用猜吗？谁现在还跟九省统制王子腾站在一起，秦修的绣春刀就悬在谁的脖子上。”

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，直接砸在史鼎的脑门上，砸得他半天没喘过气来。

他站起身，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来回踱步。

厚重的靴底踩在地衣上，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
史鼎咬着牙，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全都倒了出来。

“站在一起？咱们史家这些年跟着他们王家和贾家，到底捞着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了？”

“不过是逢年过节分些残羹冷炙，如今出了事，倒要拉着咱们整个保龄侯府去给他们陪葬，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！”

史文麟看着自家四叔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，心里跟明镜似的，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找退缩的理由。

他叹了口气，把最致命的把柄摆到了明面上。

“四叔这话在咱们自己家里说说也就罢了，若是拿到外头去，谁会信？”

“当年那份江南盐政的保结文书上，清清楚楚地按着您的私印，若是秦修真要追查四族联盟的整体责任，咱们史家根本摘不干净。”

史鼎的脚步骤然顿住，那张灰败的脸憋成了紫红色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
他气得直拍桌子，连带着桌上的笔洗都跟着晃了晃。

“那文书是王子腾逼着我签的！”

“当初他说得好听，说是四大家族同气连枝，有财大家一起发，结果大头全进了他们王家和贾家的口袋，咱们史家连口汤都没喝饱！”

“如今秦修查账，王子腾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，倒指望咱们去替他顶雷，做他的春秋大梦！”

史文麟趁热打铁，直接把话逼到了死角，不给史鼎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
他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。

“四叔您还不知道吧？贾政今日在朝堂上被皇上当众驳了面子，连带着那十五个御史全都被罚了俸禄，可王子腾站在队列最前头，连个屁都没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