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那句带着决绝的“该交了”，仿佛随着呼啸的北风跨越了大半个京城，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秦府亮如白昼的书房里。

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，时不时爆开一团红亮的火星子。

秦修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，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连夜送进来的密信。

目光在纸面上那些蝇头小楷上停留了许久，他才慢条斯理地将纸条揉作一团。

陈寒松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，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跨进门槛，手里那把紫檀木算盘被他拨弄得劈啪作响。

“荣国府那边的暗桩回禀，王夫人把那位琏二奶奶叫去佛堂逼着做假账，两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
他走到下首的圈椅前坐下，那张素来精于算计的脸上透出几分冷笑。

“王熙凤先把身边的平儿和亲生女儿连夜送出城，这会儿又跟王夫人当面闹翻，她手里捏着的那几本要命的真账，怕是藏不住多久了。”

秦修将掌心里的纸团尽数抛进炭盆里，看着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高，将那团纸张吞没成一团灰烬。

端起桌上温着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。

“她是个极其聪明的人，知道贾家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保不住她，只能死死抱着账本给自己换一条活路。”

陈寒松把算盘搁在小几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显然对荣国府的真账势在必得。

“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应她？”

秦修放下茶盏，指腹在粗糙的瓷面上摩擦了两下。

“不急。”

“若是咱们现在就派人去接，贾家那群蠢货还以为咱们是上赶着要保她。”

“等王夫人把她逼到退无可退，连在荣国府立足的余地都没有时，她自然会拼了命地把东西送到咱们手里。”

陈寒松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，不再纠结王熙凤的事，转而从袖子里抽出另外一份厚重的册子，双手递了过去。

“大人，大理寺那边已经把宁国府的资产清点入库。”

“如今薛家倒台，贾珍父子被流放北疆，这所谓的金陵四大家族，明面上的势力算是去了一大半。”

秦修没有伸手去接那份册子，只往后靠了靠，下巴微抬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。

陈寒松翻开名册的第一页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，将如今的局势一层层剥开给秦修听。

“荣国府现在只剩下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，公中库房里的银子早就被底下的奴才和几个主子掏空了。”

“这回为了填补宁国府亏空造成的牵连，连贾母压箱底的体己钱都砸进去了大半。”

“依属下看，不出三个月，他们连府里主子们的月例银子都发不出来。”

他翻到第二页，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。

“至于那位九省统制王子腾，虽然在朝堂上躲过了一劫，被皇上驳了贾政等人的弹劾，但他手里毕竟还捏着实打实的兵权。”

“只是他在京城里的言官棋子这次被咱们连根拔起，政令通道几乎断绝，短时间内很难再掀起什么大风浪。”

秦修看着跳动的烛火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。

“兵权在手，却无人替他在朝堂上说话，他如今不过是个聋子和瞎子。”

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王子腾外强中干的现状，抬眼看向陈寒松，将话锋转到了这块自从薛家倒台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拼图上。

“那史家呢？”

陈寒松皱了皱眉，手指在名册的最后一页敲了两下。

“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这对兄弟，自打薛案之后就一直缩着脖子做人。”

“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上朝，连府门都极少出，逢年过节的走动也停了，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跟贾家划清界限。”

秦修冷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
“划清界限？”

“他们史家这些年靠着王子腾的兵权和贾家的门第，不知道在江南盐场里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好处。”

“如今见势不妙就想独善其身，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
他站起身，大步走到书房左侧悬挂的那幅大梁堪舆图前，目光在金陵和京城两个位置上来回扫视。

陈寒松跟着站了起来，目光随着秦修的手指移动，试图看出这位活阎王心底的盘算。

“大人打算怎么动史家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