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修看着那跳动的烛火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这宁府的账是理清了，可荣府的烂摊子，怕是也快兜不住了。”

黛玉把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笔洗边上，红色的墨汁在水里晕染开来。

她连头都没抬。

“他们若是早些兜不住，也不至于把林家的骨血吸得这么干净，如今不过是秋后算账罢了。”

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沾上的墨迹，语气里透着股在风浪里滚过几遭的冷硬。

秦修将目光从账册上挪开，落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，眼底透出极淡的赞赏。

“王子腾在朝堂上吃了瘪，必定会传信给王夫人。荣国府那几本亏空的烂账，这几日就该见分晓了。”

他把话点得透彻，将朝堂与内宅的联系剖析得明明白白。

黛玉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。

那股子涩味顺着喉咙压下去，连带着把对贾家最后一点悲悯也掐断了。

“王夫人向来是个会算计的，这会儿怕是正逼着那位琏二奶奶做假账，好把那些贪墨的罪名全推出去呢。”

她把茶盏重重一磕，算是给荣国府的结局下了定论。

秦修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，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“王熙凤是个聪明人，她若是肯乖乖顶罪，前几日就不会连夜把身边的丫头和孩子送出城了。”

他将暗卫传来的消息抛了出来，把荣国府里那点蝇营狗苟看得一清二楚。

黛玉听闻这话，眼皮跳了一下，到底没再说些什么。

她只将那份理好的嫁妆清册妥帖地收进匣子里。

。。。

荣国府的佛堂里常年供着一尊鎏金观音。

那股子浓郁的檀香味，今日却怎么也压不住屋里的阴冷。

王夫人坐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，手里那串上好的星月菩提被她掐得嘎吱作响。

那张平日里端着慈善面具的脸，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，一阵夹着雪粒子的寒风灌了进来。

供桌上的海灯被吹得一阵乱晃，连带着那尊观音像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。

王熙凤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夹袄走进来，连头上的珠翠都卸了个干净。

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疲态，连平日里的那股泼辣劲都散了七八分。

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，连眼皮都没往上抬，声音里透着股敷衍的客套。

“太太叫我来，可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吩咐？”

王夫人没有马上接话，只给站在门边的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。

那眼神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狠辣。

周瑞家的心领神会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顺手将那两扇雕花木门死死合上。

外头的风雪声，连同那些可能偷听的耳朵，一并被隔绝在外。

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。

王夫人不再端着那副念佛的慈悲相，直截了当地把那层遮羞布扯了个粉碎。

“宁府的账已经被锦衣卫查了个底朝天，贾珍和他母亲都被锁进了诏狱。咱们荣府的账，你觉得还能经得起几个人去翻？”

凤姐站在原地没动，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
指甲死死掐着掌心的软肉，硬生生把那股子慌乱压了下去。

面上却分毫不显。

她打着太极，不肯接这块烫手的山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
“太太这话说的，咱们府里的账目向来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就算上头派人来查，咱们也能交代得过去。”

王夫人冷笑了一声，将手里的佛珠重重砸在小几上。

那清脆的撞击声在这逼仄的佛堂里如同催命的鼓点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
她拔高了音量，眼底的算计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，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。

“交代得过去？”

“你当我是瞎子不成？公中这两年亏了多少银子，那些放出去的印子钱，还有包揽诉讼的黑账，哪一笔不是要命的催命符！”

凤姐迎着王夫人那吃人的目光，脊背挺得笔直，连半步都没退。

那双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冷意。

她把话顶了回去，字字句句都切在王夫人的软肋上，毫不留情。

“那些印子钱是太太您点头应允的，包揽诉讼的银子也都填了宫里贵妃娘娘的亏空。我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，太太如今拿这些来问我，我哪里答得上？”

王夫人被噎得喘了口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那张涂了脂粉的脸涨得通红，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
她死死盯着王熙凤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“你少在这里跟我攀扯这些，我今日叫你来，不是听你推卸责任的。”

“你回去把账本拿出来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亏空全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