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心里咯噔一下，那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到脑门，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
她咬着牙问，声音里透着股化不开的冷硬，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。

“太太想让我怎么改？”

王夫人把这个谋划已久的毒计抛了出来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。

“把亏空那部分账册全烧了，对外就说库房走水，不慎烧毁了旧账。”

凤姐听完这话，非但没有慌乱，反而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里满是嘲弄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直视着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主母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
“太太，烧账容易，一把火的事儿。”

“可户部和锦衣卫要是来查，发现偏偏是那些要命的账册被烧了，那就不是亏空的事了，是销毁证据，罪加一等。”

她把利害关系掰碎了砸在王夫人脸上，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想留，把这满屋子的算计撕得粉碎。

“秦修是个什么手段，太太难道没听说过？贾珍在诏狱里连三天都没熬过去，您觉得凭咱们荣国府这几块料，能瞒得过他手底下那些缇骑？”

凤姐字字诛心，把贾家如今的处境扒得干干净净，连带着把秦修那块活阎王的招牌也搬了出来。

王夫人听见秦修的名字，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
她重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连带着小几上的茶盏都翻了。

她色厉内荏地吼着，试图用王家的权势给自己壮胆，声音却抖得厉害。

“你少拿那个活阎王来压我！我哥哥是九省统制，只要咱们把账面上抹平了，大理寺也拿咱们没办法！”

凤姐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姑母，心里只觉得一阵可悲。

连带着对王家最后一点念想，也彻底断了。

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王夫人最后的幻想，把那层纸老虎的皮扒了下来。

“舅老爷如今连自己都顾不上了，在朝堂上被皇上当众驳了面子，他哪里还有闲心来管咱们的死活？”

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凤姐的鼻子破口大骂，连平日里念佛的慈悲相都维持不住了。

她开始拿家族血脉来施压，试图用孝道压死这个不听话的侄女。

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！你别忘了你也姓王。你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事，我让你在贾家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！”

凤姐听到这话，反而笑出了声。

那笑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在嘲笑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
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，语气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
“太太这话可就说远了，我这管家奶奶的名头，早就是个空壳子了。”

“您若是觉得我不中用，大可以把对牌收回去。这烂摊子，谁爱管谁管。”

王夫人气得直哆嗦，一巴掌拍在小几上，震得茶盏里的残茶溅了一地。

她咬牙切齿地逼问，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，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
“你到底是不敢，还是不愿？”

凤姐抬起头，那双素来精明算计的丹凤眼里，此刻全是看透生死的决绝，连半点退让都没有。

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两个字，掷地有声，砸在青石板上嗡嗡作响。

“都有。”

管家媳妇的骨头，在这一刻硬生生比主母还要硬上三分，连带着把那点可怜的规矩也踩在了脚底。

王夫人气极反笑，指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声音凄厉得像是在诅咒。

“好，好得很！”

“你不帮这个家，将来这个家散了，你也别想好过！你以为秦修会放过你这个管家奶奶吗？”

凤姐看着王夫人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
那笑意却半分都没到眼底，只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死寂。

“太太放心，我王熙凤就算死，也不会拉着别人垫背。”

她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，连礼都没行，直接转身推开佛堂的厚重木门，大步跨了出去。

外头的风雪呼啦一下灌进来，把供桌上的海灯彻底吹灭了。

连带着那尊鎏金观音，也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里。

。。。

凤姐顶着风雪走在回院子的夹道上，那件单薄的夹袄根本挡不住寒气。

她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，仿佛终于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多年的大山。

回到自己院中，她连身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掸，直接让丫鬟把正房的两扇门死死关上。

连窗户都落了锁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
她走到拔步床最里头，摸索着打开衣柜的暗格，从第三层取出一摞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账册。

那是荣国府近五年全部真账的副本。

每一笔进项、每一笔亏空、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人命官司，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，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。

她指尖划过粗糙的油布封面，低声喃喃。

“该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