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后堂的穿堂风阴冷。
秦修站在原地。玄色大氅在风中微微翻卷。
他看着柳安逐渐远去的绯色背影,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。他当然清楚后面还有谁。薛家只是一条被养肥的狗。牵着狗绳的王家,以及整个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,才是真正的毒瘤。
但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杀人要用最钝的刀,才能让他们痛到骨髓里。
秦修收回目光。拇指缓缓碾过玉扳指。
“回府。准备明日的朝会。”秦修嗓音冷硬。
次日清晨。大梁太和殿。
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。薛家倒台的余震还在发酵,连贾政都称病不敢上朝。
秦修大步跨出队列。铁靴踏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户部尚书周谨紧随其后。两人并肩立于玉阶之下。
“臣秦修,与户部尚书周谨联名上奏。”秦修双手捧起一份厚重的折子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大殿顶部的藻井嗡嗡作响。“两淮盐政腐弊已久。臣请推行盐政新法,以绝私盐之患,充盈国库。”
高坐在龙椅上的萧景珩微微倾身。冕旒后的目光深不可测。
“奏来。”皇帝吐出两个字。
周谨立刻展开手中的副本。他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启奏陛下!新法核心有三。其一,盐引发放彻底废除地方专断。改为户部与地方盐运司双签制。无户部朱批,任何盐引皆为废纸!”
此言一出。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压抑声。
一名勋贵派系的侍郎忍不住跳了出来。他脸色铁青,指着周谨大声质问。
“周大人!双签制何等繁琐!两淮距离京城千里之遥。一来一回耽误了盐商发货,致使市面缺盐,激起民变,这个责任你户部担得起吗!”
秦修猛地转头。
他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盯住那名侍郎。犹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。
“繁琐?薛家靠着地方专断,三年间吞了朝廷几百万两白银。你觉得繁琐,那是因为这套制度断了某些人伸向国库的黑手!”秦修的声音透着极度的压迫感。“谁敢借口缺盐闹事,本官的大雪龙骑就在扬州驻扎。来一个,本官杀一个。你问我担不担得起?”
那名侍郎被秦修的杀气逼得连退两步。脸色惨白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周谨深吸一口气。继续高声宣读。
“其二!每季核销一次。盐商所领盐引,必须在三个月内凭完税凭证到户部销账。逾期未销者,视为走私!”
“其三!凡查实贩卖私盐、掺假售假者。涉事商号永禁盐引,抄家充公!”
三条新规,犹如三把削铁如泥的铡刀。
刀刀见血。刀刀砍在世家豪门和贪官污吏的钱袋子上。
朝堂上死一般寂静。那些平日里靠着盐商孝敬过活的官员,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秦修刚刚用薛家满门抄斩的铁证立了威。现在谁敢跳出来反对,谁就是下一个薛蟠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安,大步跨出队列。
他将头顶的乌纱帽扶正。绯色官袍一掀,重重跪在金砖上。
“臣柳安,领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,附议秦大人新法!”柳安的声音干瘪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流风骨。“盐政乃国之根本。新法重规矩,立铁律。此乃利国利民之大政。都察院愿全程监察,绝不容任何人阻挠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数十名清流御史齐刷刷跪倒在地。声音汇聚成一股强悍的声浪。
萧景珩坐在龙椅上。
他看着玉阶下并肩而立的秦修与柳安。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满意。
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用秦修这把快刀切开毒瘤,再用清流的规矩把新肉长好。
萧景珩抬起手。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“准奏。着户部与两江巡抚衙门即刻推行。敢有阻挠新法者,严惩不贷。”
一个月后。
深秋的寒意已被初冬的冷风取代。
户部衙门的正堂内。算盘的噼啪声响成一片,犹如骤雨打芭蕉。
周谨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刚刚汇总完毕的总账册。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。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破风箱。
“算清楚了吗?再核对一遍!绝对不能算错一文钱!”周谨冲着堂下的十几个账房先生大吼。
一名老账房擦着满头大汗。双手将算盘高高举起。
“尚书大人!核对三遍了!两淮新法推行首月。盐税入库总计一百九十万两!比上年同期,足足多出了三成!”
“多出三成……”
周谨喃喃自语。他猛地一拍大腿。整个人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