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蟠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出大理寺正堂。

沉重的铁链在青石板上疯狂摩擦，划出令人牙酸的锐音。他披头散发，囚服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污，绝望地回过头，死死盯着旁听席上的秦修。

秦修面无表情。

他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。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
“大人，人已经押进死牢了。秋后问斩，板上钉钉。”顾砚霖大步跨上前，铁甲碰撞发出铿锵的金属声。“这狗东西刚才还想攀咬，纯属垂死挣扎。”

秦修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。他站起身，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冷硬的寒风。

“去后堂。”秦修吐出三个字，迈步朝大理寺深处走去。

大理寺后堂。

地龙烧得温热，却驱不散屋内的肃杀之气。

陈寒松正站在门边。见秦修走来，他立刻迎上前，压低声音。

“大人，刚收到的暗线急报。薛蟠死刑的判决一出，四大家族那边算是彻底炸了，但也彻底哑了。”

秦修脚步未停。“史家怎么说？”

“史鼎称病不出。史家大门紧闭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这波属于彻底装死。”陈寒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，手中折叠着一枚纸棋子。“薛家原本指望史家能出面保一保，结果史鼎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至于荣国府那边，贾母听说判了死刑，直接在荣庆堂闭门谢客。王夫人哭晕了三次，贾政连朝服都没敢换，躲在书房里发抖。连个打探消息的小厮都没敢派出来。这帮人平时作威作福，真见了血，全成了缩头乌龟。”

秦修冷笑一声，眼神透着极度的轻蔑。

“薛家这棵树倒了，猢狲散得倒是快。他们以为闭门不出就能躲过这把刀？天真。”

“大人说得是。薛家这回是彻底凉透了。”陈寒松将纸棋子捏在指尖。“不过，大理寺虽然判了，咱们还得过最后一关。”

秦修跨过高高的门槛，走进后堂。

堂内的红木大案后，端坐着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色官袍的老者。
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，柳安。

柳安清瘦的面容板得像一块风化的岩石。他正将袖口一圈圈卷起，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腕。桌面上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薛案的全部证据链。

“柳大人久等。”秦修大刀金马地在侧首的太师椅上坐下。

柳安没有寒暄。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，透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。

“秦大人。大理寺卿孙鹤年判了，那是大理寺的规矩。但御史台的章，老朽得亲自核。”柳安的声音干瘪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“这件案子牵扯江南盐政，老朽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冤假错案。”

“请便。”秦修微微抬手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柳安伸手，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。

“钱通的供词。”柳安逐字逐句地扫过，目光仿佛要将纸背看穿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指尖重重敲击在钱通的画押处。

“秦大人。这份供词是在扬州驿站录的。为何上面没有两江按察使的印鉴？只有扬州知府的旁证签印？”柳安抬起头，目光如炬地盯着秦修。

秦修迎着他的目光，眼神冷硬如铁。

“扬州驿站当时已被大雪龙骑全面接管。事发突然，薛家眼线密布。本官若等按察使走完流程，钱通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。本官以两江巡抚之权，行便宜行事之令。扬州知府在场作证，程序上无懈可击。”

柳安仔细查验了知府的签印，又将纸张迎着光看了看墨迹的新旧。确认无误后，他微微颔首，将供词放下。

“盐仓查封实录。”他拿起第二份厚重的册子。

翻开几页，柳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
“三万两现银，四千引私盐。”柳安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眼神变得严苛。他死死盯着秦修的眼睛。“查抄过程，可有薛家管事在场？这些现银的封条，是谁亲自贴的？老朽听说，扬州那边动静不小，除了这些，难道就没有查出别的东西？”

秦修面不改色，继续摩挲着扳指。

“柳大人觉得，还应该查出什么？”

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，谁也没有退让半步。

柳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知道，有些底牌现在还不能掀。

“不仅薛家管事在场，还亲眼看着户部官员贴的封条。每一箱银子，每一袋私盐，都有盐运司和扬州知府的双重印信。”秦修靠在椅背上，语调笃定。“柳大人若是不信，大可派御史去扬州实地核对。少一两银子，本官提头来见。”

柳安翻到实录的末尾。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指纹和印鉴。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朱红色的印泥，确认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。

“苏万山的实名举报信。”柳安继续核对。

他看得很慢。每一份证据的来源、时间节点、证人证词的交叉印证，他都查得仔细。这是一场纯粹的制度审核，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。

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
“户部核销报告。”

柳安拿起最后一份文书。这是户部尚书周谨那边出具的最终财务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