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鸦雀无声。
“贾大人。”
秦修这才侧过身,目光落在贾政脸上。
贾政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秦修声音不高,却字字直戳要害。
“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巡抚无权查问。那我倒想问贾大人一句——你今日质疑的,究竟是臣的职权,还是这份圣旨的效力?”
此话一出,太和殿里仿佛瞬间落下一道闷雷。
贾政面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他嘴唇动了几下,喉咙发紧,愣是一个字都接不上来。
他原本只想拿规矩压秦修。
秦修却直接把圣旨搬到了最前头。
质疑巡抚权限,就是质疑皇帝下的旨意。
这个罪名,他贾政根本担不起。
何绍站在后面,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。
圣旨白纸黑字写着授权,联名折子里所谓的权限不明,转眼成了一纸笑话。
陆柄与钱明远悄悄对视一眼,脚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。
秦修没有停步,转头看向何绍。
“何郎中。”
何绍身子猛地一震,硬着头皮抬起头。
秦修看着他,神色淡然。
“折子上署了四位大人的名姓,只谈体制章程,不提私怨,写得极有分寸。”
“不过我也想请教何郎中一句,这折子里的字句,当真是你们几位亲自拟定的,还是另有高人指点?”
何绍涨红了脸,嘴唇发颤,半晌没敢吱声。
秦修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转回身,对着御座深深一揖。
“臣已奏毕。圣旨在身,臣唯有恪尽职守,不敢有丝毫怠慢退缩,请陛下明察。”
萧景珩靠在龙椅上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轻描淡写的三个字,将这桩争执直接按了下去。
既没有治贾政等人的罪,更没有收回给秦修的权柄。
散朝。
。。。
走出承天门,迎面的秋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。
贾政走在御道上,腿肚子直打软。
里头的衬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后背上一片冰凉。
何绍快步跟了上来,脸色发青,压着嗓子开口。
“贾大人,这事没法办了。人家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圣旨,咱们占不住理。”
贾政张了张嘴,喉头干涩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何绍摇头叹了口气,甩了甩衣袖,快步走开。
陆柄和钱明远走得更急,甚至没打招呼就各自分散离去,生怕沾上半点干系。
贾政独自站在城门的阴影里,秋风灌进袍袖,冷得他浑身打了个冷战。
。。。
秦府书房。
陈寒松给秦修倒了一杯温茶,推到案前。
“四个人联手发难,被大人两句话顶了回去。贾政退朝时脸都是白的,剩下几个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秦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上没有多余的笑意。
陈寒松靠在桌案边,随手将一张废纸折成棋子模样。
“王子腾这是沉不住气了。三条线一起动,殿上逼问、折子限权、兵部造谣。暗招不够用,只能硬着头皮打明牌。”
秦修放下茶杯,手指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。
“他打明牌,不是因为暗招使尽了。”
陈寒松手上一停,有些意外地看过来。
秦修目光平静深邃。
“他急着跳出来,是因为底下藏着更大的窟窿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陈寒松捏着纸棋子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大人指的是……”
“军饷。”
简短的两个字落下。
陈寒松眼神一凝。
秦修靠在椅背上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王熙凤说过,王子腾经手的军饷数目,比贾府的亏空大了十倍不止。”
“两淮盐路上的进项,对薛家而言是身家性命,对王子腾来说不过是顺手捞的零头。”
“他真正害怕被人揭开的底细,不是盐引,是九省驻军每年的饷银去向。”
陈寒松将折好的纸棋子轻轻放在案几边缘。
“怪不得他坐不住了。他保的根本不是薛家,是他自己。”
“盐政只要一见底,顺着银子的来路往上查,早晚会顺藤摸瓜摸到军饷上去。”
秦修没有回应,只是转头看向桌角放着的铁匣。
那只匣子里,锁着钱通的供状、薛蟠的亲笔书信、盐引存根、王熙凤给出的亏空底册,以及林黛玉整理出的那几张条陈。
“现在还没到动那张牌的时机。”
陈寒松看着他。
秦修将茶盏推回原处,指尖在扳指上微微一扣,声音平淡。
“等两淮的盐政彻底查透,底下的牌,自己会浮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