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腾那封信在荣国府书房里放了一整夜。
贾政也跟着在榻上干躺了一宿,几乎没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,他便换好了朝服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灰败的脸,眼圈发青,嘴唇干裂起皮。
贾母清早派鸳鸯过来问了一句。
贾政只回了两个字。
“无妨。”
他扶着门框慢慢出了府。
今日大朝会之前,承天门内侧的甬道里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语的官员里,有几张面孔格外扎眼。
兵部武选司郎中何绍、工部虞衡司员外郎陆柄、太仆寺少卿钱明远。
这三个人平日在朝堂上向来少言寡语,品级不高不低。
但他们所在的衙门,无论是军务拨款、军马调配还是军需采买,全要经过九省统制王子腾的签章。
王子腾养的从来不是私兵,而是朝廷运转的关卡流程。
流程里的每个环节卡着一个人,每一个人占着一份差事,每一份差事后面都连着王子腾递过来的线。
线头一扯,人就得动。
贾政挪到甬道拐角,跟何绍低声交涉了几句。
何绍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,从袖袋里抽出一份联名折子,封面上早已盖好了四方私印。
朝会的钟声骤然敲响。
太和殿内。
常政议毕,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。
往常这个时候,百官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散朝回衙。
贾政忽然从班列中迈出一步。
朝靴踩在金砖上,声响沉重发闷。
“臣,工部员外郎贾政,有事启奏。”
御座上的萧景珩微微偏过头,没有做声,算是准了奏。
贾政的声音有些发干发紧。
“臣闻近日两江巡抚秦修奉旨核销两淮盐引,此乃陛下圣裁,臣不敢有异议。然臣有一事不明,恳请陛下释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。
“两淮盐运司隶属户部管辖,盐引发放、核销与稽查,历来由户部盐课司与各省转运使衙门协同办理。”
“巡抚虽总领一省政务,但盐运司属朝廷直辖衙署,并不在巡抚辖制之中。”
“臣斗胆请问,两江巡抚究竟以何法理依据,介入盐运司核查?”
这番话说得极为体面,挑的却是个极刁钻的由头。
他不去碰查盐本身是对是错,单单咬死秦修越权插手。
盐运司是户部的事,地方巡抚凭什么伸手?
话音一落,整个太和殿的气氛顿时绷紧。
何绍紧跟着快步出列,规规矩矩拱手行礼。
“臣兵部武选司郎中何绍,附贾大人之议。”
他顺势取出那份折子,高高托在头顶。
“臣等四人联名具折,恳请陛下明确两江巡抚在盐政核销中的权责边界。”
“两淮盐路牵涉官吏灶户数以千计,巡抚权责若是不明,恐生逾越之弊,反让盐政更为动荡。”
内侍下阶将折子接了过去。
陆柄和钱明远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跟在何绍身后站定。
四个人,齐齐站在殿中。
表面上字字句句为了朝廷规矩,暗地里却是在替王子腾架设防线。
只要限制了秦修的查办权力,这场盐政核查最后只能沦为一纸空文。
而在这场朝会之前,兵部值房里关于秦修借机揽权、越权生事的流言,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朝堂上贾政打头阵,质疑查办名分。
联名折子里何绍要权责边界。
底下衙门再用流言推波助澜。
三处同时施压,就是要彻底捆住秦修的手脚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
满朝文官武将的视线,在贾政几人与秦修身上来回打转。
秦修站在武官前列,自始至终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。
他神色平静,呼吸匀称。
贾政说完话后,悄悄拿余光扫向秦修,掌心全是一层冷汗。
御案之上,萧景珩翻开折子扫了两眼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殿内的空气沉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秦修终于动了。
他抬起头,平视前方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。
“臣两江巡抚秦修,请答贾大人之问。”
萧景珩轻轻抬了下手。
秦修迈步走出班列,步子不急不缓。
他没有看贾政一眼,只是对着御座躬身行礼。
“贾大人方才问,两江巡抚以何依据介入盐运司核查。”
秦修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文书,双手托起。
“此乃景安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御批核销文书,内阁拟旨、陛下亲笔朱批、玉玺钤印。”
“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着两江巡抚秦修会同户部,对两淮三年盐引进行彻查核销。”
内侍上前接过文书,在众目睽睽之下呈递御览。
上面的朱批与玉玺印记赫然在目。
秦修收回双手,语调平缓无波。
“这份旨意乃陛下亲授,巡抚介入查办的法理,便在这道圣旨之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