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还没翻,刀先到了。
景安十三年,九月二十三至二十五。
连着三日大朝会,太和殿里像下了一场纸雪。
十二份弹章,从御史台、六部、太常寺各个方向递上去,堆在御案上摞了两层高。
内侍分拣折子时,手抖得直打颤。
这十二份折子,全冲着同一个人。
两江巡抚,秦修。
头一日,三份。
工部都水司主事徐昌平头一个站出来。
指责秦修以巡抚之衔越权干涉盐运司事务,侵夺户部职权,藐视朝廷体制。
太仆寺主簿陈瑀的措辞更狠。
直指秦修述职期间拥兵三千驻扎京畿,大雪龙骑不归营不散编,名为述职,实为挟兵自重。
大理寺一个从六品的评事也递了折子,刁钻得很。
说秦修强行插手贾府家事,借给林黛玉追索嫁妆的名义广结外援、收买证人,行结党营私之实。
秦修站在武官班列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内侍宣读弹章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,他站得笔直,连衣角都没动过半分。
第二日,五份。
火烧得更旺了。
有人翻出秦修在两江任上查办私盐的旧案,咬定他越过提刑按察使擅自调兵围剿,目无法纪。
有人揪着大雪龙骑入京的阵仗不放,说他以武犯禁,开了巡抚带重兵进京的恶劣先例。
更有折子直接扯到秦修迎娶林黛玉的大婚上,骂他假借结亲的名义侵吞林家家产,假公济私。
贾政这回学聪明了,缩在文官堆里没敢露头。
但陈寒松暗中查过底细。
这五份折子里至少有三份,底稿全出自兵部侍郎方朔的幕僚手笔。
第三日,四份。
四份折子像是约好了一并递上,咬死了秦修大权独揽,必须严惩限权。
“臣恳请陛下收回两江巡抚核销盐政之权,改由户部全权督办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严令大雪龙骑即日归营,巡抚述职期间不得私留兵马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彻查秦修任上越权之举,以正朝纲。”
十二份弹章,整整闹了三天。
每一份都盖着明晃晃的官印,字字句句占着大义名分。
萧景珩坐在御座上,面无表情地翻着那些折子。
翻完最后一份。
他将弹章整整齐齐码在御案右侧,只吐出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没有斥责,没有追问,也没有任何批复。
散朝的钟声敲响。
百官鱼贯走出太和殿。
秋阳落在承天门的石阶上,泛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秦修走得不疾不徐。
陈寒松跟在他身后半步,余光扫过周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朝臣。
不少人察觉到秦修走近,下意识往两边散开,避之不及。
出了承天门,两人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的那一刻,陈寒松压低了声音。
“三天十二份弹章,底细差不多摸清了。”
“至少七份是方朔在背后授意。太常寺和大理寺那两位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,想借这阵风捞点名声。剩下那三份,写折子的人虽然跟王家没往来,但顶头上司跟方朔交情极深。”
秦修靠在车壁上,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。
车厢里光线有些暗。
秦修抬了抬眼皮。
“柳御史这三天什么动静?”
陈寒松摇了摇头。
“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三日朝会,柳御史全程站在御史班列里,既没有附议弹劾,也没有出面替大人辩护。”
秦修闭上眼。
“他不是不想说。”
陈寒松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越权、挟兵、结党,十二份折子砸过来,阵仗太大。柳御史要是这时候单独站出来替大人说话,立马就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。他在清流里苦心经营的名声,一夜之间就得砸碎。”
秦修睁开眼,语气很平。
“他不吭声,比替我辩解管用得多。”
“十二个人围着我咬,御史台领袖却闭口不言。陛下看在眼里,心里比谁都亮堂。”
陈寒松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