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宋以南，白沙港外。

新船下水前，先被拦了三次。

第一次是船契上的载人数比实到少两人。船主说那两个是临时来送货的，不随船，验船书吏便让他们当场下船，等名单补齐再来。

第二次是药箱封条受了潮。随船医工把药材一格格取出来，重新验名、产地与用法，少掉的一卷换布记录也从舱底找了回来。

第三次是标准尺。

一名瀛州出身的学徒拿着尺，从船舷量到水桶木架，发现最外侧那只卡槽窄了半指。船匠不服，说半指不碍出海。

学徒把水桶推进去。桶身刚落到底，外沿便被木楔顶住，想取时必须先挪开旁边两桶。

“遇到漏水，谁等你慢慢挪？”他问。

船匠骂了一句，还是提起斧头，把木楔削掉半指。

这一次，水桶能直接抽出来。

新船终于拿到出港木牌。

船头挂的是汉字招牌，旁边钉着东来认证牌。认证牌只证明这艘船的船材、载数、水桶、工钱和契约已经验过，不证明它永远不会遇见风浪，更不能替船长决定往哪儿走。

船舱里装的不是贡物。

最上层是几箱可卖的布、药和铁器，下面压着沿途换水、修船和雇用领航人的钱。另有一只防潮木匣，里面放着《永例》节本、多语教材、几把标准尺、两只药箱、船契副本和一张只画到南方群岛外缘的海图。

图的下半边大片空白。

汉人船长没有让人把空白处画上海怪，也没有先写“大汉所有”。他只叫掌图的学徒把昨日探过的水深、暗礁和可取淡水的岛记上。

甲板上的人也不是一种口音。

掌舵的是汉人，认南侧季风的是吕宋老水手，负责修帆的两人来自瀛州，三个学徒能用汉字记账，也会在靠港时把取水规矩译给当地人听。

出海前，所有人重新听了一遍船契。

工钱分几次领，遇风绕航怎么算，谁能因伤退出，船长在海险时能下什么急令，回港后哪些时辰必须补钱补记，都写在同一张契上。

一个年轻水手问：“若回不来呢？”

船长没说吉利话。

“家里的那份钱先留在港账里。船若失联过期，由港里按船契先付，不等找到残板才认。”

水手点点头，把自己的指印按了上去。

名单最后还有一名吕宋少年。他不会写全自己的名字，只能照着汉字木牌一笔一画描。第一遍把最后一笔写出了格，验契书吏没有替他按印，只把纸推回来。

“重写，还是按指印？”

少年看了看船头的汉字招牌，拿起笔：“重写。”

第二遍写得仍不好看，却能认出来。

书吏这才把他的名字收入船册。他不是被谁从岛上抓来补桨的人，也不是贡船附带的货。他领学徒钱，学认图、记水、修帆，到了约定的港口还能选择回不回来。

岸上没有皇帝亲临，也没有太上皇赐酒。

白沙港主陶木已经老了，仍拿着自家的仓钥站在栈桥边。他看着水手逐个上船，只问最后一遍：“淡水够不够？”

“按返航底数多留两成。”

“药箱呢？”

“重新验过。”

“那走吧。”

船长把新帝重发的航路文书递给他验。陶木看过新印，又翻到旧船契继续有效的附页，才用自己的仓钥打开最后一道水栅。

换了皇帝，港仍是大汉的港；换了印，昨日付过的钱也没有作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