缆绳解开，岸上的人把船推离木桩。新帆吃到第一股风时，船身向外一斜，又慢慢摆正。

它不是舰队，也没有装能轰开港门的重炮。

可它能带着自己的契、自己的货、自己的水和能被别人读懂的字，驶进过去没有画完的海。

洛阳，东来学堂。

同一日的午后，刘琅坐在院墙下晒太阳。

墙外有读书声，先是汉字，随后夹进几句学生互相教的外地口音。有人把“船契”写成了“船劵”，被教习叫起来重写；另一个孩子趁教习转身，把皮球从窗下踢了过去。

球滚到刘琅脚边。

他低头看了看，没有替孩子捡。

“自己的球，自己来拿。”

那孩子跑过来，认出他以后动作一下僵住，行礼行得东倒西歪。

“太上皇……”

“拿球。”

孩子抱起球，犹豫着问：“您不罚我？”

“踢坏窗子再赔。”刘琅摆摆手，“没坏就快走。”

孩子掉头跑了，没几步又被同伴围住。一群人继续追着球穿过水泥场，谁也没因为太上皇坐在墙下便不敢出声。

诸葛亮在旁边的竹椅上闭着眼。

膝上没有军报，也没有总署月册，只有半张盖在脸上的旧报。风一吹，纸角跟着动，他却没伸手去按。

刘琅看了他一会儿，确认他只是睡着了。

前世的最后一晚，他也在仓库里。

盘点表一摞一摞堆在灯下，十二家店都等他回消息。胸口疼起来时，他最后想的并不是什么天下大事，只是下辈子能不能做个到点下班的理货员。

结果老天把他扔到了一张更大的烂账里。

四十年过去，大汉没有在他知道的那个路口散掉。粮车仍从仓门出去，船仍沿海路往南，瀛州和吕宋不是将领的私产，诸葛亮也没有再倒在一张写不完的军报后面。

刘琅没能让天下从此不出错。

昨日的账仍会漏，今日的令仍会改，明日也一定有人想把公门变成自家的门。

可那些事不再只能等他一个人醒着。

何太后今日回宫看首轮交接，晚饭前会不会来，她自己决定。任红昌的院门仍由她自己开关。蔡琰的新史卷已经开始写新帝第一年的错，不会拿来问他好不好看。

刘辩正在宫里批自己的报表。

刘琅把背往晒热的墙上一靠，闭上眼。

南方海面上，新船已经越过白沙港最后一道航标。

汉人船长把那张没有画完的海图从防潮匣里取出，铺在甲板上。空白处被海风吹得鼓起，瀛州学徒连忙用标准尺压住一角，吕宋水手则指向更南方一条尚未记名的水路。

“那里有人去过吗？”学徒问。

“有人去过，没人把路完整带回来。”船长说。

学徒握紧炭笔：“那我们画到哪里？”

船长把海图推到他面前。

“太上皇没走完的路，后人接着走。”

船离海岸越来越远。

桅杆上的汉字，仍然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