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家单位各自提出了要求。
没有人愿意先让步。
金属加工厂认为，自己交了处理费，就应该优先使用回用水。
农业试验区认为，作物一旦缺水，损失无法按吨计算。
生活区负责人则把记录本放在桌上。
“居民用水不能排在最后。工业生产可以调整班次，居民家里停水，谁来解释？”
食品材料厂的负责人说：“我们已经改造了缓冲池。再要求我们降低排水量，生产成本会继续增加。”
建材厂也没闲着。
“回用水管线是我们出资铺的，不能只让别人使用。”
五个人都没有说错。
问题是，水管只有一条。
一座区域循环系统，最后常常会变成一场资源分配会。技术人员负责设计管道，真正决定水往哪里走的，却是会议桌上的几句话。
周行舟坐在旁边，看着系统面板。
【统一运行规则任务】
【已获得签署主体：0】
【剩余时间：71小时42分】
【区域循环稳定度：27%】
【预计任务成功率：21.5%】
成功率比处理盐碱水时还低。
这说明系统认为，五个合作主体坐下来签字，比处理六百吨盐碱水更困难。
周行舟问：“系统有没有规定，五个单位必须签什么内容？”
【规则必须覆盖以下事项】
【一，水源申报】
【二，调度优先级】
【三，异常处置】
【四，费用分摊】
【五，责任追溯】
【六，公开范围】
要求很完整。
完整得像某个律师熬夜写完后，还顺手把所有可能吵架的地方都标了出来。
林知夏拿起第一份方案。
“先讨论水源申报。”
这个问题最容易达成一致。
只要进入区域循环系统的水，都必须提前申报成分、数量和来源。任何单位不得临时换水，不得擅自混入其他水源。
食品材料厂负责人看完，问：“如果生产临时出现排水变化，需要等审批吗？”
周行舟回答：“分两种情况。正常波动按协议执行，超过申报范围必须暂停接入并重新取样。”
“生产线不可能每次变化都停。”
“那就增加缓冲池。”
“增加设备要钱。”
“谁改变谁承担。”
对方皱眉。
“这样一来，所有风险都由排水方承担？”
“原水风险由排水方承担，处理环节风险由澜川承担，调度错误由调度方承担。”
魏律师补充：“责任要跟行为对应，不能所有问题都算在最后一个处理单位头上。”
这句话让生活区负责人点头。
他们最怕的，就是上游出了问题，最后由居民承担解释成本。
水源申报规则通过。
第二项是调度优先级。
这个问题刚开始就卡住了。
金属加工厂要求工业生产优先。
农业试验区要求作物生长周期优先。
生活区要求居民用水优先。
食品材料厂认为自己的排水不能长期储存。
建材厂则提出，谁能支付更高费用，谁应该获得更高调度权。
最后一句说完，会议里安静了。
周行舟看向他。
“你是想把区域循环做成竞价系统？”
“企业经营当然要考虑价格。”
“可以考虑价格，但不能让居民和农田在水不够时靠竞价决定。”
“那怎么决定？”
周行舟调出区域模型。
“分成三类。”
他把屏幕上的水流图放大。
“第一类是生命和基本生活保障，优先级最高。第二类是不可中断的安全生产和生态保障。第三类是一般工业回用。”
“生活区进入第一类。”
“农业试验区呢？”负责人问。
“按作物周期和缺水风险划入第二类。临近关键生长阶段时，优先级上升。”
“工业生产呢？”
“涉及安全连续运行的设备，进入第二类。普通清洗和非关键用水，进入第三类。”
金属加工厂负责人问：“谁来判断什么是关键设备？”
“各单位提前提交清单，联合技术组审核。”
“如果我们临时说某台设备关键呢？”
“那就按普通用水处理。”
“你不信任我们？”
“规则就是为了不靠临时解释。”
会议里再次安静。
这句话谁都不喜欢。
但谁都知道有必要。
过去大家争资源时，常常先说自己情况特殊。特殊说多了，规则就只剩下一张纸。
优先级暂时通过。
第三项是异常处置。
这次由周行舟主导。
“任何一个节点出现水质异常、压力异常、流量异常，必须先切断相关支路，不得为了完成产量继续运行。”
食品材料厂负责人立即反对。
“又是这句话。昨天你们一发现异常就停线，差点让我们承担生产延误。”
“昨天的水样有机物超标三倍。”
“但最终还没有造成事故。”
“因为我们停了。”
“你们不能每次发现波动就停。”
许怀山把检测报告投到屏幕上。
“异常不是故障。异常是设备提醒你，某个条件正在接近边界。你们如果要求设备继续运行，就要先签署风险确认。”
“签了以后呢？”
“出了问题，责任由提出继续运行的一方承担。”
食品材料厂负责人不说话了。
他刚才还想让设备继续处理，听到要签字，立刻开始翻合同。
周行舟看着他。
“没有人阻止你们生产，也没有人要求你们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。只是不能一边要求别人接收风险，一边把风险叫作正常波动。”
这句话让生活区负责人看了他一眼。
她在记录本上写下：
【异常必须留痕】
这一项终于通过。
第四项是费用分摊。
这是所有会议里最容易拖到晚饭后的部分。
区域循环的成本包括：
设备运行；
原料消耗；
检测；
管道维护；
污泥和浓缩液处置；
应急储备；
数据系统运行。
如果按水量分摊，污染大的企业会占便宜。
如果按污染程度分摊，检测和计算成本会增加。
如果按受益程度分摊，农业区和生活区会认为自己承担太多。
周行舟让系统建立三种模型。
第一种，按进水量收费。
简单，但不公平。
第二种，按污染系数收费。
复杂，却更接近实际。
第三种，基础费用加浮动费用。
所有单位先承担基础维护费，再根据实际水量、污染程度和回用量调整。
五家单位对第三种都有意见。
金属加工厂认为自己的污染系数会很高。
农业试验区认为自己回用水量小，却要承担基础费用。
生活区负责人则问：“居民用水也要按企业方式算吗？”
周行舟回答：“生活区只承担生活中水处理的实际成本，公共部分由区域项目统一承担。”
“谁来承担公共部分？”
“按受益比例。”
“怎么计算？”
“水资源规划组和财务组共同测算，数据公开。”
建材厂负责人看向周行舟。
“你们这套规则，算起来会很慢。”
“比出事故以后打官司快。”
没人再反驳。
合同附件开始增加。
基础维护费、污染系数、回用水价格、应急费用、设备损耗，全部列出计算方式。
系统提示：
【费用分摊规则完成度：68%】
【区域主体接受度：下降】
周行舟看着那行字。
“接受度为什么下降？”
【规则越详细，主体短期收益越容易受到影响】
这个解释很诚实。
规则简单时，所有人都觉得能谈。
规则一详细，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要付多少钱。
这也符合现实。
很多人不是反对规则。
他们只是反对规则里那一部分对自己不太友好。
会议开到晚上，五家单位仍没有签字。
金属加工厂提出要增加一条。
“如果我们按照高污染系数缴费，澜川必须保证回收物价值不低于某个标准。”
林知夏直接拒绝。
“回收物价值受市场影响，不能写死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承担成本？”
“费用和回收物分开结算。”
“这样风险都在我们。”
“你们也获得了回用水和合规处理服务。”
“如果回收物价格下降呢？”
“按市场价格调整，不能把市场风险全压给处理方，也不能全压给排水方。”
这句话让周行舟看了林知夏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