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糖糖走到棚子底下的时候,十四道菜已经全摆上桌了。 海蛎煎搁在最中间,铁盘子被炭火烤得滋滋响,蛋皮底下的蛎肉鼓着泡,蒜蓉的香味混着海风往四面八方窜。 大哥坐在主桌的长凳上,面前摆着一双竹筷,筷子头朝着糖糖的方向。 她还没坐下,一筷子海蛎煎就递到了嘴边。 “先吃这个,凉了就不脆了。” 筷子夹得不太稳,海蛎煎在半空晃了一下,一滴油掉到桌面上,大哥的手指头跟着抖了一下,赶紧用另一只手在筷子底下接着。 糖糖张嘴咬住,蛎肉的鲜味和蛋皮的焦香一起涌上来,嚼了两下,油从嘴角淌下来。 “好吃。” 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 大哥把筷子缩回去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头上的油。 二哥从旁边挤过来,屁股往长凳上一坐,把大哥往旁边顶了半个身位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堆着半碗蟹黄,金灿灿的,用勺子压得实实的。 “张嘴。” “我刚吃了海蛎煎。” “海蛎煎是海蛎煎,蟹黄是蟹黄,两码事,张嘴。(?两码事理论?)” 糖糖张了嘴,一勺蟹黄塞进去,咸鲜味在舌头上炸开,她的腮帮子鼓起来,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。 “太多了。” “不多,我挖了四只蟹才凑出这半碗,你知道挖蟹黄有多费劲吗,指甲缝里全是壳渣。”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,指甲缝里果然卡着几片橘红色的碎壳。 三哥从桌子另一头端着一碗汤走过来,汤面上飘着几片姜丝和切碎的葱花,热气腾腾的。 “鱼丸汤,趁热喝,我把丸子捏小了,不烫嘴。” 他把碗放到糖糖面前,勺子搁在碗沿上,勺柄朝着她的右手方向。 “三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了。” “一直这么细,你没注意而已。” 三哥推了推眼镜,在她旁边坐下来,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在菜单旁边打了几个勾。 “海蛎煎,吃了,鱼丸汤,喝了,蟹黄,吃了,还剩十一道。” “你还记账?” “十八岁只有一次,每道菜都得吃到。(⌒逐道打勾⌒)” 林若蘅从旁边的位置上站起来,没说话,走到糖糖身后,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,弯腰把她嘴角的油渍擦了。 手帕是旧的,白底蓝花,洗得很软,擦在脸上像一片凉凉的云。 糖糖偏过头看她。 “外婆,你坐。” “我站一会儿,看你吃。” 林若蘅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,在糖糖右手边的空位上坐下来,跟三哥隔着一个身位。 桌上的人挤了挤,大哥往左边让了让,二哥往右边挪了挪,三哥把笔记本合上夹到腋下,林若蘅的椅子跟长凳之间差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 方巧儿从后面端着一盘白灼大虾走过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,把盘子往中间一搁。 “都挤在一块儿干什么,旁边还有三张空桌呢。” “不挤。”大哥说。 “挤着暖和。”二哥说。 “坐得下就行。”三哥说。 林若蘅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不大,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浅了。 李寡妇抱着小海从旁边过来,小海手里攥着一只烤得焦黑的虾,虾壳都没剥,直接往嘴里塞,嚼了两下皱起脸。 “姐姐,虾壳扎嘴。” “你剥了再吃。” “爸爸说男子汉不剥虾壳。” 二哥在旁边呛了一口汤。 “建国你什么时候教的这个?” 大哥的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一下。 “我没教。” “那他跟谁学的?” 小海把嘴里的虾壳吐到桌上,理直气壮。 “跟爸爸学的,爸爸吃虾从来不剥壳。(?连壳嚼碎?)” 大哥的筷子停了一拍,耳根有点发红,低头夹了一只虾,慢慢地把壳剥了,虾肉放到小海碗里。 “以后剥了吃。” “可是你刚才……” 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 李寡妇在旁边笑了一声,没出声,肩膀抖了两下。 糖糖端着鱼丸汤喝了一口,丸子确实比平时小,一口一个,鱼肉的鲜味在嘴里化开,汤底的姜丝把腥味压得干干净净。 她放下碗,看了一圈桌上的人。 大哥在给小海剥虾,手指头粗得跟虾腿差不多,剥一只虾壳碎了三分之一,但虾肉完完整整。 二哥在跟方巧儿抢最后一块蟹黄,两双筷子在碗里打架,方巧儿的筷子准,二哥的筷子快,最后蟹黄被夹成了两半,一人一块。 三哥在笔记本上写东西,温瑶凑过来看了一眼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,他的耳朵尖红了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。 林若蘅坐在她右手边,安安静静的,手里端着茶杯,茶水的热气在月光底下升起来,像一缕很细很细的烟。 沈淮坐在桌子的另一头,跟她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,手里端着一碗汤,没喝,眼睛越过汤碗的边沿看着她这边。 糖糖站起来。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。 她端起面前的鱼丸汤,碗沿上缺了一个口,跟十四年前大哥给她盛粥的那只碗一样。 “我敬大家一碗汤。” 二哥的筷子停了。 “敬汤?不敬酒?” “我不喝酒,汤比酒实在。” 她把碗举到胸口的高度,汤面上的姜丝晃了一下。 “谢谢大哥,谢谢二哥,谢谢三哥,谢谢外婆,谢谢大嫂,谢谢二嫂,谢谢所有人。” 她的声音不大,被海浪声和篝火的噼啪声裹着,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。 “我四岁之前不知道家是什么,以为家就是挨打和挨饿的地方,后来你们告诉我,家不是血缘,是一次次不放手。” 大哥的筷子搁到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。 “大哥砸海蛎子的手肿了三天没消,二哥卖海螺的钱全拿去给我买退烧药,三哥把攒了一下午的海螺筐摔了也没心疼过一句。” 二哥的鼻子吸了一下,用袖子蹭了蹭眼角。 “你提那些干什么,过去的事了。” “过去的事不提就忘了,我不想忘。” 她把碗举高了一点。 “这碗汤敬你们十四年没放开的手。” 碗沿碰到嘴唇,汤从缺口的位置流进去,温热的,咸鲜的,跟十四年前那碗糙米粥的温度差不多。 她一口气喝完了,碗底朝天,最后一颗鱼丸滑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 大哥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了假装去够盘子里的虾。 二哥把脸扭到一边,对着海面的方向使劲眨了几下眼。 三哥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擦了好一会儿才戴回去。 林若蘅把茶杯放到桌上,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两秒,然后伸过来,在糖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 没说话,拍完就收回去了。 沈淮从桌子另一头站起来,绕过长凳走到糖糖旁边,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 不大,被他的手掌盖住了,看不清。 他把手摊开。 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,银色的,圈口不宽,外侧刻着一圈极细的波浪纹,像海面上的涟漪,内侧刻着两个字,很小,要凑近了才看得见。 潮汐。 “这个不是求婚戒指,求婚等你毕业再说。” 他把戒指放到她掌心里,手指碰到她的手心,没缩回去。 “这个是订婚的,你收着就行,戴不戴随你。(?戴不戴随你?)” 糖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,波浪纹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 二哥从旁边探过脑袋。 “刻的什么字?” “你看不见就别凑。” “我怎么看不见,潮汐,对吧,你们俩起名字的水平跟你写拜帖的水平一样,中规中矩。(?中规中矩刻字?)” 方巧儿在后面拽了他一把。 “你能不能安静三秒钟。” “我安静了一整天了。” “你哪一秒安静过。” 糖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,手指合上,金属的凉意被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捂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