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糖糖光着脚踩在湿沙上,脚印一个一个往海水退去的方向延伸,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 沈淮跟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,布鞋踩进她留下的脚印里,鞋底比她的脚印大了两圈,把边缘的沙棱压平了。 篝火的光在身后越缩越小,人声和笑声被海浪一层一层盖过去,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糖糖在一片礁石群前面停下来。 礁石不高,最大的那块也就到成年人腰的位置,表面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,被退潮的海水洗得湿漉漉的,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。 “就是这儿。” 沈淮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片礁石。 “这儿怎么了?” “我醒过来的地方。” 糖糖走到最大那块礁石旁边,手指摸上去,指腹碰到藤壶的硬壳,粗糙得像砂纸。 “四岁那年,赵美凤把我扔在涨潮线外面,她觉得潮水会把我冲走,第二天什么痕迹都不剩。” 她的手指从藤壶上滑到一条石缝里,缝里长着一簇矮矮的海藻,被海水泡得软塌塌的。 “但那天的潮水没涨到这儿,差了半米,我就卡在这块石头跟旁边那块的缝里,烧得迷迷糊糊的,身上全是沙子和海水。” 沈淮没说话,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手指在石缝里摸索。 “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也不知道该往哪走,就趴在石头上哭,哭到嗓子哑了,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 她把手从石缝里抽出来,转身指了指右边三米远的一块矮礁石,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磕出来的。 “那块石头,大哥用它砸海蛎子给我吃的,砸了七八下才砸开一个,手都肿了,我啃壳啃不动,他就用手指头把肉抠出来塞到我嘴里。” 沈淮走到那块矮礁石旁边,蹲下来,手指碰了碰那个凹坑。 “他的手指头比这个坑还粗。” “那时候没这么粗,他才二十二,刚退伍回来,瘦,但力气大,一只手就把我从石缝里拎出来了。(?一手拎娃?)” 糖糖走到矮礁石旁边,也蹲下来,两个人并排蹲着,面前是退潮后露出来的一大片滩涂,月光把滩涂照得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 “三兄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。” 她抬手指向左边的一条礁石小径,小径弯弯曲曲通向码头方向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滑得站不稳。 “二哥走在最前面,他耳朵尖,先听见我哭的,三哥跟在后面,抱着一筐海螺,大哥走最后,扛着渔网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二哥喊了一声,说这儿有个小孩,大哥把渔网扔了就跑过来,三哥的海螺筐也摔了,螺全滚到水里去了,他心疼了好几天。” 沈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 “建民心疼螺?” “他那时候才十五,一筐海螺能卖两毛钱,两毛钱能买两个馒头,他饿着肚子捡了一下午的。”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脚趾头在湿沙里抠来抠去。 “我以前怨过。” “怨什么?” “怨赵美凤,怨姜大柱,怨老天爷让我生在那种人家里,四岁之前的记忆全是饿,全是疼,全是躲在墙角听她骂我赔钱货。” 她的声音不重,被海浪声裹着,听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 “有一阵子我做梦都在想,要是我一开始就生在陆家多好,不用被扔,不用差点淹死,不用在石头缝里饿到发抖。” 沈淮的手伸过来,没握她的手,只是手背贴着她的手背,皮肤碰着皮肤,体温从他那边传过来。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想通了。” 糖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,看着面前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滩涂。 “要是我一开始就在陆家,大哥就不会在这块石头上给我砸海蛎子,二哥就不会蹲在地上教我认螃蟹洞,三哥就不会把他攒了一下午的海螺弄丢。” 她的手指在沙子里画了一条线,从脚边一直画到礁石根部。 “苦的那几年不是结局,是路,走过来了才到家。(⌒苦路通家门⌒)” 沈淮的手背压在她手背上,没动,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,碰到她的指节。 “幸好那天潮水差了半米。” “嗯。” “幸好建国哥他们走了那条路。” “嗯。” “幸好你命硬。” 糖糖偏过头看他,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衬衫领口解开的那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,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当年替她挡刀留下的。 “你也命硬。” “我的命硬是因为有东西撑着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你给我的那块红薯。(?红薯续命?)” 糖糖的鼻子哼了一声,把手从他手背底下抽出来,在裙子上蹭了蹭沙。 “一块红薯能撑十二年?” “能,因为甜。” 礁石缝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细碎得像有人在用指甲挠石头。 一只螃蟹从缝里钻出来,比之前篝火旁边那只大一圈,壳上的青苔长得厚实,两只钳子举着,钳尖上夹着一小截海藻,像举着一面旗子。 它横着爬到糖糖脚边,钳子在她脚趾头旁边敲了两下。 声音又尖又急,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训人。 “小丫头,你总算来了,我在这儿等了一整个退潮,腿都酸了。” 糖糖低头看着它。 “你是谁?” “我是老蟹头的孙子的孙子,你叫我阿壳就行,我太爷爷就是当年在你耳朵边上叫你起来的那只,你还记不记得?” 糖糖愣了一下。 “那只老蟹?” “对,就是他,他活了十九年,全族最长寿,临走之前交代了一件事,说那个被扔在石头缝里的小娃娃是海神爷看中的人,让我们世世代代照看着,谁敢欺负她就夹谁。(?夹人遗嘱?)” 阿壳把钳子上的海藻甩掉,横着爬了两步,爬到那块砸海蛎子的矮礁石上,用钳子敲了敲凹坑。 “你看这个坑,我太爷爷说当年那个大个子人类在这儿砸了半天,把我们一家的屋顶都震裂了,我爷爷气得跑出来要夹他,结果看见他在喂你吃东西,就没下钳子。” 糖糖蹲在那儿,嘴角弯了。 “替我谢谢你爷爷没夹。” “不用谢,我太爷爷说了,那个大个子人类是好人,笨了点,但心是好的。” 阿壳从矮礁石上爬下来,横着往石缝方向退,退了两步又停下来,钳子举起来指了指糖糖身后更远处的礁石群。 “对了,我太爷爷还交代了一件事,说那边第三块大石头底下长了一窝老海蛎,长了十几年了,壳比你的拳头还大,他说留着给你的,但你一直没来,海蛎都老得没法吃了。” “十几年的海蛎?” “可不是嘛,老得壳都跟石头长到一块儿了,撬都撬不下来,但我太爷爷说了,不管能不能吃,那是他留给你的,你来看一眼就行。” 糖糖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沙。 沈淮也站起来,看着她跟一只螃蟹说了半天话,什么都没问。 阿壳横着往石缝里退,退到一半,钳子又举起来。 “小丫头,生日快乐,我们全族今晚都不夹人,算是给你的礼物。(?全族休钳?)” 它一转身,钻进石缝里不见了,石缝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咔声,像是好几只螃蟹在里面鼓掌。 糖糖站在礁石旁边,脚趾头踩着湿沙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到礁石上,跟十四年前卡在石缝里的那个小丫头重叠了一瞬。 远处的篝火方向传来一个声音,粗粗的,闷闷的,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 “糖糖,回来吃饭了。” 是大哥。 隔着半个海滩,隔着十四年,跟当年在这片礁石旁边喊她的语气一模一样。 糖糖转过身,光着脚往篝火的方向走。 走了两步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片礁石。 月光底下,石缝里的海藻被风吹得轻轻晃,矮礁石上的凹坑盛了一小洼海水,水面映着半个月亮。 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 沈淮跟上来,布鞋踩进她的脚印里,两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在湿沙上并排延伸,一直通向篝火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