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别怕,汤不咸,我监工的。”
方巧儿这句话说完还没三分钟,沈淮就知道她在骗人。 第一碗汤端上来的时候,碗比他的脸还大,粗瓷的,碗沿上缺了一个口,里面的汤浓得能立筷子,浮着虾壳蛤蜊壳和切碎的海带,表面飘着一层红油。 赵大叔坐在第一桌,双手把碗往他面前一推。 “来,准女婿,我这桌排第一,先干为敬。” 沈淮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烫得他眉头跳了一下,咸鲜味冲到鼻腔里,辣椒的后劲从舌根往上蹿。 “好喝。” “好喝就多喝点,碗底还有一只整虾,是我专门给你留的,个头最大的那只。” 他把碗底的虾捞出来,虾须子扎着嘴唇,他用牙齿咬住虾头一拽,虾肉弹出来,嚼了两下咽了。 “赵叔,这虾不错。” “那是,我今早四点起来挑的,专挑活蹦乱跳的,死的不要。” 第二桌是孙婶家,碗更大了,汤里多了几块鱼豆腐和两截蟹腿。 孙婶把碗递过来的时候,手在碗沿上按了一下。 “小沈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 “婶子您说。” “糖糖从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,她三岁被扔到海滩上的时候,是建国抱回来的,那天晚上全村人都知道了,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她送了两个鸡蛋过去,那是我家母鸡一个礼拜才攒下来的。” 沈淮把碗放到桌上,没喝。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就好,这孩子是我们礁石湾养大的,不光是陆家的,也是全村的,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滴委屈的眼泪,不用她哥哥们动手,我先拿擀面杖找你。(⌒擀面杖候着⌒)” “婶子放心。” “放心我就放心了,喝汤吧。”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半碗,蟹腿卡在牙缝里,他用舌头顶了两下没顶出来,伸手拽了出来。 第三桌,第四桌,第五桌。 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,从虾蟹蛤蜊升级到整条小黄鱼和半只墨鱼,汤的颜色从乳白变成金黄,咸度一桌比一桌高。 走到第六桌的时候,沈淮的步子慢了半拍,衬衫前襟溅了三个汤点子,嘴角沾着一片海带碎。 码头老刘坐在第六桌,把碗往前推的时候咧着嘴笑。 “小沈,你这衬衫是好料子啊,溅上汤多可惜。” “不可惜,洗洗就行。” “洗不掉的,海鲜汤的油渍最难洗,我跑了二十年船,工作服上的味道到现在都没散。” 沈淮把碗端起来,喝之前看了一眼糖糖的方向。 糖糖坐在棚子底下的石墩上,胳膊搁在膝盖上,光着的脚丫子在沙子里画圈,嘴角弯着,看着他从一桌走到下一桌的样子。 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,碗底朝天扣在桌上。 第十桌的时候,他的肚子已经鼓了一圈,裤腰带勒得紧,他悄悄松了一个扣眼。 第十二桌的时候,他打了一个嗝,嗝里带着蛤蜊的味道,旁边的小孩捂着鼻子跑了。 第十四桌是作坊老张头的,碗里除了汤还有一坨实打实的鱼糜丸子,塞了四个。 “小沈,我在作坊干了五年,品控没出过差错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糖糖教我的,她说做海货跟做人一样,不能掺假,掺了假迟早翻船。” 沈淮把四个丸子一个一个吃完,最后一个嚼的时候腮帮子都酸了。 “张叔,您说得对。” “我说得对你就好好记着,以后对她也不能掺假。” 第十五桌,第十六桌。 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第十七桌,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一碗汤,汤面上飘着一整只梭子蟹。 “这桌是我的。” “你不是陪客的吗,怎么也占一桌?” “我是陪客,但我也是糖糖的二哥,准女婿敬二舅哥的汤,天经地义。(?二舅哥最大?)” 沈淮看了看碗里那只梭子蟹,蟹壳比前面任何一桌的都大。 “这只蟹是你专门挑的?” “不是我挑的,是它自己爬到我筐里的,缘分。” 沈淮端起碗,蟹腿从碗沿上支出来,戳着他的鼻子,他偏了偏头,把汤从蟹腿缝隙里灌进嘴里。 喝完了,蟹壳搁到桌上,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,稳住身子。 “还有一桌。” 最后一桌摆在离海水最近的地方,桌脚都埋在湿沙里,浪花退下去的时候能舔到桌腿。 大哥坐在那儿。 桌上没有碗,只有一只粗瓷茶杯,杯子里装的不是汤,是白开水。 沈淮走过去,在大哥对面站定。 大哥把茶杯推到他面前。 “最后一杯,白水,喝了就算过了。” 沈淮看着那杯白水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,水面平得像镜子。 “建国哥,为什么最后一杯是白水?” 大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 “前面十七碗是全村人给你的考验,最后这杯是我给你的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,被海浪声盖了一半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。 “海鲜汤有味道,好喝也好记,但日子不是天天都有海鲜汤喝的,过日子过到最后,剩下的就是白水。” 沈淮端起杯子。 “你能把白水喝出滋味来,我就放心了。” 沈淮把白水一口喝干,杯底朝天扣在桌上。 “建国哥,白水什么味道我不知道,但她在的地方,什么都有味道。” 大哥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,但比平时松。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沈淮旁边,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跟拍西瓜差不多。 “行了,去吧。(?一拍定终身?)” 沈淮转身往棚子方向走,走了两步,衬衫袖口被大哥从后面扯了一下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你那条烟我后来拆了一根抽了,味道确实太冲,下回换个牌子。(?烟是抽了的?)” 沈淮的嘴角弯了一下,没接话,继续往棚子走。 夜幕沉下来的时候,篝火在海滩中央烧起来了,火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 烤架上的海鲜滋滋冒油,生蚝在炭火上张嘴,蒜蓉的香味混着海风往四面八方散。 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跑,小海跑在最前面,脚上的拖鞋跑丢了一只也不管,鼻涕虫在后面追,追了两步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追。 糖糖坐在篝火旁边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只烤生蚝,蚝肉上的蒜蓉烤得焦黄,她用手指头挖了一块塞进嘴里,烫得嘶了一声。 沈淮在她旁边坐下来,衬衫上的汤渍干了,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印子,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。 “十八碗你怎么喝下去的?” “第六碗以后就不怎么尝得出味道了,全靠灌。” “那你还说好喝?” “在你面前,什么都好喝。” “你肉麻不肉麻。” “不肉麻,实话。” 糖糖把吃完的蚝壳扔到旁边的桶里,壳碰着壳响了一声。 篝火的火星子往天上飘,飘到半空就灭了,像反过来的流星。 她的耳朵里忽然钻进来一串声音,细细的,从脚底下的沙子里传上来。 不是海浪,不是风,是螃蟹的声音,很小一只,声音尖得像吹口哨。 “姐姐,潮要涨啦,去你最开始的地方看看。” 糖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沙子,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从沙里钻出来,两只钳子举得老高,壳上沾着一粒火星。 “最开始的地方?” “就是那个地方嘛,你第一次被捡到的那块礁石,今晚的潮水会把它全部露出来,我太爷爷说了,那块礁石上长了一样好东西,等了你十四年了。(⌒十四年老货⌒)” 小螃蟹说完,举着钳子横着跑了,跑到篝火的光圈边缘,钻进一个沙洞里,尾巴一甩,沙子盖住了洞口。 糖糖看着那个沙洞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 篝火的光照着她的脸,半明半暗,眼睛里映着火焰的影子,一跳一跳的。 沈淮在旁边看着她搓手指的动作,没问。 她站起来,光着脚往海水的方向走了两步,回过头。 “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 “现在?” “现在。” 远处的海面上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,月光洒在退潮的滩涂上,礁石的轮廓一块一块地从水底浮出来,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