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开了。
先下来的不是沈淮,是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腰板挺得跟码头上的铁桩似的,皮鞋踩到碎石路上,步子稳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。 老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军官,一左一右,手里各提着一只红漆礼盒。 沈淮从第二辆车上下来,没穿西装,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着喉结,看着不太舒服,但他没动。 裤子是深色的长裤,皮带还是那条旧的,扣头磨得没光泽,皮鞋是前天擦过的那双,鞋跟上的碎石子被他抠掉了。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子,不是之前装信的那只,比那只大一圈,木头颜色更深,上了桐油,盖子上面刻着两个字。 聘书。 赵大叔嘴里的旱烟差点掉到地上。 “这阵仗,比当年镇长嫁闺女还大。(⌒镇长靠边站⌒)” 孙婶拽了拽他的袖子。 “你小点声。” 沈淮走到棚子外面停下来,没直接进去。 白头发的老人站在他旁边,目光扫了一圈海滩上的人,最后落在棚子里坐着的陆建国身上。 “这位就是建国吧。” 大哥从椅子上站起来,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。 “您是沈老爷子。” “我是沈淮的爷爷,今天带着这孩子来,有一件事想跟你们陆家商量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海风都没吹散。 大哥没接话,看了一眼沈淮。 沈淮从老人身后走出来,走到棚子入口处,对着大哥弯了腰,鞠了一躬,腰弯到九十度,停了三秒。 直起身来,又对着二哥鞠了一躬。 再对着三哥鞠了一躬。 三个躬鞠完,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出一块深色。 “建国哥,建军哥,建民。” “嗯。”大哥的声音闷闷的。 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要人的。” 二哥在旁边哼了一声。 “那你带这么大阵仗来干什么,看风景?” 沈淮没理这茬,目光从三兄弟脸上扫过,落到他们中间。 “我先说一件事,糖糖是你们养大的,从四岁到十八岁,十四年,每一碗粥,每一件衣服,每一次生病跑卫生所,每一回替她挡的拳头和风浪,都是你们的,这些东西我给不了,也替不了。” 他的声音压得平稳,但喉结滚了两下。 “我今天来,是谢你们的,谢你们把她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 大哥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。 二哥的笔帽在手心里停了转。 三哥的眼镜被海风吹歪了一点,他没扶。 沈淮把手里的木匣子搁到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聘书,毛笔字,笔锋重得像刻在纸上。 聘书旁边压着一张纸,是他在祠堂里给大哥看过的那份计划书,封面上往后走三个字被重新描了一遍,墨迹比上次深。 “聘书是礼数,计划书是我对以后的打算,但这些都是次要的。” 他从匣子底下抽出最后一样东西,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展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 婚约存续期间,姜糖糖的一切个人意愿与事业规划拥有绝对优先权,本人无条件支持并配合。 签名,沈淮,日期是今天。 二哥把那张纸拽过去看了两遍。 “这什么玩意儿,婚前协议?” “不是婚前协议,是我的保证书。” “保证书管什么用,纸上写的东西谁不会。” “所以我当着全村人的面签的,你们都是见证人,我要是做不到,你们随时来找我。” 沈老爷子在旁边咳了一声。 “建国,我这孙子别的本事不好说,但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这一条,我可以替他担保。” 大哥看了老爷子一眼,又看了看沈淮。 沈淮从桌边退后一步,走到糖糖面前。 糖糖站在棚子的柱子旁边,红色背带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,光着的脚趾头在沙子里抠了一个小坑。 他单膝跪下去。 膝盖砸在沙滩上,陷进去一截,裤腿上沾了一层细沙。 “糖糖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不跟你说那些大话,我就说一件事。” 他仰着头看她,阳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 “你往前走,我在后面跟着,你停下来,我在旁边等着,你回头的时候,我保证你能看见我。” 他的声音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抖了一下,不明显,但糖糖听见了。 她低头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 然后转过头,看向棚子里的三个人。 大哥站在桌子旁边,两只手攥着裤缝,手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 二哥靠在柱子上,笔帽攥在手心里,眼眶红了一圈,鼻子吸了一下。 三哥站在最后面,眼镜被海风吹歪了,他终于伸手扶了一下,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,湿湿的。 “大哥。” 大哥的嘴唇动了一下。 “你自己决定。” “二哥。” 二哥把笔帽往口袋里一塞,声音哑了。 “你要是敢说不,我替你揍他,你要是说好,我也替你揍他。(?揍定了?)” “三哥。” 三哥推了推眼镜,声音比平时轻。 “你开心就好。” 糖糖转回头,低着看沈淮。 他跪在沙滩上,膝盖陷在沙里,衬衫后背的汗渍扩成了一片,手指攥着裤缝,指节上还有前天在船上被麻绳勒的那道红印。 “沈淮。” “在。” “我答应订婚,但有三个条件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第一,我九月去省城读书,你不许影响我任何一门功课。” “不影响。” “第二,我毕业以后要回礁石湾做海洋保护,你要是不愿意跟着回来,我不拦你,但我不会改主意。” “我跟你回来。” “第三。” 她弯下腰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大,但拍完没收回来,手指搭在他的肩头。 “站起来,沙子烫。(?膝盖要紧?)” 沈淮的喉结滚了一下,嘴角弯了,弯得不多,但眼底全是光。 他站起来,裤腿上的沙子簌簌往下掉,膝盖那块布料湿了一团。 棚子里的人鼓起了掌,孙婶哭得最大声,赵大叔的旱烟这回真掉了,掉到沙子里灭了。 二哥从柱子旁边走出来,一把拽住沈淮的胳膊。 “慢着,别急着乐。” 沈淮的笑收了一半。 “怎么了?” “礁石湾的规矩,准女婿进门之前,得先陪全村人喝一轮海鲜汤,十八桌,一桌一碗,喝完才算数。” 沈淮看了一眼海滩上摆开的桌子,目测了一下距离。 “十八碗?” “十八碗,一碗都不能少,孙婶熬的,料足汤浓,你要是中途吐了,从头再来。(?吐了重喝?)” 方巧儿在后面补了一句。 “你别怕,汤不咸,我监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