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,我妹妹十八岁了。”
大哥说这句话的时候,门框上的壁虎跑了。 第二天的太阳是从海面上爬出来的,先是一条橘红色的线,再是半个圆,最后整个蹦出来,把礁石湾的沙滩照得发白。 糖糖是被鸡叫吵醒的,不是孙婶家的鸡,是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公鸡,扯着嗓子叫了七八声,中间还被另一只公鸡抢了一嗓子,两只鸡对着吵了半分钟。 她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头旁边的樟木盒子,盒盖上的平安两个字硌着指腹。 窗户旁边挂着那条红色背带裙,晨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裙摆的白线锁边上,一圈一圈的针脚亮得像鱼鳞。 她坐起来,赤脚踩到地上,地砖凉得脚趾头缩了一下。 灶房那边已经有动静了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水龙头哗哗响,还有二哥的嗓门从院墙那头飘过来。 “鸡蛋呢,我放灶台上的六个鸡蛋呢?” 方巧儿的声音压着。 “你昨晚自己煮了三个当夜宵吃了,还剩三个在碗柜里。” “我吃了三个?” “你还问我,蛋壳在垃圾桶里摆着呢,要不要我捞出来给你数。(?蛋壳存证?)” 糖糖把裙子从钉子上取下来,在身上比了比,腰那儿刚好,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,方巧儿的手艺比她嘴上承认的好得多。 换好裙子,她蹲到床边,从床底下拽出一双白色的布鞋,是李寡妇去年纳的,鞋底厚实,但她看了两眼,又塞回去了。 光脚踩到院子里的碎石路上,石子硌着脚心,有点疼,但踩了两步就习惯了。 她从四岁起就在这条路上光脚跑,从院门到码头,从码头到海滩,每一块石头的棱角都被她的脚底板磨过。 巷口拐过去,海滩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,赵大叔在棚子底下挂最后几串贝壳风铃,竹竿上绑着李寡妇染的彩色渔网,风一吹,红蓝黄三种颜色搅在一起,贝壳碰着贝壳响。 二哥扎的那面旗子插在棚子最高处,白布上红漆刷的糖糖十八,糖字被方巧儿重新描过了,多出来的那一横补得规规矩矩。 孙婶带着两个儿媳妇在沙地上摆桌子,桌面是从省城运来的那批,铺了红布,红布底下垫着旧报纸防潮。 “糖糖来了,快过来看看,这个位置正不正?” “正,婶子,往左挪两寸,跟烤架对齐。” “你这眼睛跟尺子似的。” 码头方向,大哥光着膀子在搬最后一批木炭,小海跟在他屁股后面,抱着一捆引火的干草,干草比他人还高,走路的时候只能从草缝里看路。 三哥站在棚子入口处,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核对菜单,嘴里念念有词,温瑶在旁边帮他把菜名写到红纸条上,贴在每道菜对应的位置。 “海蛎煎放第一个?” “放第一个。” “鱼丸汤第二?” “第二。” “虾干炒白菜第三,这个菜名要不要改一下,听着不够隆重。” “不改,就叫这个名字。” 九点钟的时候,人到齐了。 不是只有陆家的人,整个礁石湾的人都来了,赵大叔一家,孙婶一家,码头老刘,船坞的张师傅,作坊的老张头,冷链车队的司机们,还有巷子里那些看着糖糖长大的婶子大娘们。 镇上也来了人,供销社的老王头骑着自行车驮了两箱汽水,卫生所的刘大夫提了一只急救箱说以防万一,连镇上的裁缝铺老板娘都来了,手里拎着一条自己缝的丝巾当礼物。 林若蘅坐在棚子最里面的位置上,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别了一根老银簪子,手边放着一只公文包,包的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一沓文件的边角。 糖糖光着脚从彩门底下走过去的时候,孙婶带头鼓了掌,噼里啪啦的,跟放鞭炮似的。 红色背带裙在海风里飘了一下,裙摆上的白线锁边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。 她的脚踩在沙滩上,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,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软得像小时候大哥背她走过的那片滩涂。 “外婆。” 林若蘅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。 “糖糖,这是我准备的成人礼。” 第一份文件是乔家航运在南洋的股份转让书,封面上盖着红色的钢印,数字写得很大。 第二份是儿童海洋救助基金的正式注册文件,基金名称一栏写着,礁石湾海洋儿童成长基金。 “股份是你外公留下的家业,航线的收益足够你这辈子不用为钱发愁,基金是你自己提的,我帮你把架子搭好了,管理权在你手上。” 糖糖接过两份文件,先翻了翻股份转让书,纸页哗哗响,数字从第一页跳到最后一页,她没细看。 再翻基金的注册文件,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。 “外婆,股份我不要。” 林若蘅的手指在椅背上按了一下。 “为什么?” “我不是不领情,外公的心意我收到了,但这份家业太大了,我现在接不住,接了也守不好。(?接不住不硬撑?)”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基金的管理权我收,航线收益的一成继续做种子基金,剩下的股份您先替我管着,等我读完书,学会了怎么做这些事,再来跟您交接。” 林若蘅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 “你不怕别人说你傻?放着现成的钱不拿。” “钱跑不掉,但本事不学就没有,我要是连海洋保护的专业课都没上过,拿着再多钱也是瞎花。” 二哥在旁边嘬了一下牙花子。 “这话要是我说的,你们肯定说我抠,她说的就变成有格局了。(?格局看人下菜?)” 方巧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。 “你闭嘴,这是糖糖的成人礼,不是你的吐槽大会。” 林若蘅把股份转让书收回公文包里,基金文件留在桌上。 “行,我替你管着,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,来找我。” 糖糖点了点头,把基金文件折好放进裙子口袋里。 大哥从棚子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那只樟木盒子,盒盖上的平安两个字被太阳照得发亮。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,打开。 里面的东西比昨天多了。 玉坠的拓印压在最底下,是三哥用宣纸和墨汁拓的,纹路清清楚楚。 旧铜扣放在拓印旁边,军装上的那颗,被大哥用砂纸打磨过,铜色比原来亮了一圈。 贝壳手链盘在盒子右边的角落里,沈淮十四岁时磨了三个月的那条,贝壳上的颜色褪了一半,但绳结还是紧的。 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边角发黄。 照片里四个人站在码头上,大哥站在最左边,一只手搭在二哥肩上,二哥歪着头笑,三哥抱着书站在右边,中间蹲着一个小丫头,两只手捧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螃蟹,嘴咧到耳朵根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二哥的笔迹。 1983年春,礁石湾码头,糖糖第一次抓到大螃蟹。 糖糖把照片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,又翻回去看照片。 照片里的大哥比现在年轻十几岁,脸上没有刀疤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。 二哥瘦得跟竹竿似的,肋骨都能数出来。 三哥的眼镜是用铁丝绑着的,一条腿断了,用胶布缠着。 她自己蹲在中间,脸上全是泥,头发乱得像鸟窝,但笑得比谁都大声。 “这照片谁拍的?” “赵大叔,他那年去镇上修收音机,顺路在照相馆门口花了五毛钱拍的。” 三哥推了推眼镜。 “底片找了三天才从赵大叔家的柜子底下翻出来,上面落了一层灰,洗出来的时候左下角有个黑点,是灰尘印的。” 糖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 “谢谢你们。” 大哥站在旁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 二哥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 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 大哥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 三哥替他解了围。 “大哥的意思是,盒子里的东西不值钱,但你这十四年值钱。” “我没说这个。” “那你想说什么?” 大哥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 “我想说,生日快乐。(?三字磨半天?)” 孙婶在旁边抹了一把眼角。 “建国这孩子,说句生日快乐跟挤牙膏似的。” 远处的碎石路上传来引擎声,不是一辆车,是好几辆,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从镇子方向压过来,越来越近。 赵大叔站到棚子边上踮脚看了一眼。 “省城的车队到了,打头那辆黑色的,后面跟着三辆面包车。” 糖糖转过头,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用手背拨开,看见车队的影子从防波堤那头拐过来,阳光打在车顶上,亮得晃眼。 大哥的手又插回了裤兜里,插得比刚才深。 二哥把笔帽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手心里转了一圈。 三哥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,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 车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