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鸥说的是，东边要起风了。
风没到，王桂花的嗓门先到了。 祠堂门口那群没散的妇人还没走出巷子，王桂花就从里面追了出来，手指头戳着空气，嗓子拔到能盖过码头的汽笛。 “你们陆家三兄弟有本事，行，算我大房倒霉，可你们拿一个外姓丫头当枪使，让她在祠堂里对长辈指手画脚，这像话吗？” 糖糖没停脚步，走出去三步才回头。 “大伯娘，你要是觉得不像话，那咱们把话说到底。” “说什么说，你一个捡来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说。” “我捡来的，没花过你大房一粒米，倒是你大房花了我哥哥们多少东西，你要不要我当着全村的面念一遍？” 王桂花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没摔着，但气势矮了半截。 “你念，你念出花来也改不了你外姓的事实。（凸姓压不住凸）” 糖糖转身走回祠堂台阶上，站在最高那一级。 “三哥，把那本账给我。” 陆建民从材料夹里抽出另一本薄册子，不是刚才那本记大伯吸血的手订本，是一本蓝皮封面的新册子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，礁石湾公账。 “这是什么？” 赵大叔的媳妇凑过来问。 “这是我从九零年开始，让二哥帮我记的一本账。” 糖糖翻开第一页。 “九零年秋天，我在潮池里捞到一窝石斑鱼苗，没有卖，分给了村东头六户渔民养殖，第二年他们靠这批鱼苗挣了四百多块，这笔账赵大叔家里有底。” 赵大叔在人群后面点了点头。 “有，我家分了十二条苗，养大卖了七十块。” 糖糖翻到第二页。 “九一年，村口到码头的土路年年下雨冲垮，我跟二哥商量，从饭馆利润里拿出两百块买石料，请了镇上的泥瓦匠铺了一条碎石路，工钱是我们出的，石料发票在村委存着。” 孙婶插了一嘴。 “那条路我天天走，以前下雨天摔了三回，铺了石子以后再没摔过。（⌒路救膝盖⌒）” “九二年，礁石湾小学的课桌烂了一半，我让三哥写了份申请交到镇教育站，教育站说没经费，我们自己掏了一百五十块买了十二套新桌椅，搬进去那天我还帮着拧螺丝。” 她一页一页翻，声音不高，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刮过屋脊的声响。 修路，建桌椅，台风后捐粮，带着渔民找新鱼汛，帮村里谈下水产收购站的保底价。 每一笔都有日期，有金额，有经手人签字。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，糖糖合上册子。 “大伯娘，这些事里面，有哪一件是你大房做的？” 王桂花的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 陆建军从人群边上走过来，算盘往供桌上一搁，珠子哗啦响了一串。 “我来替大伯娘算算大房这些年给礁石湾贡献了什么。” 他拨了两下算盘，停住。 “零。（?珠归零?）” “你胡说，你大伯年年出海。” “出海是出海，可大伯出海挣的钱全进了自己口袋，村里修码头他没出过一块砖，联合捕捞他从来只分鱼不出船，台风那年全村搬物资他躲在家里装腰疼。” 二哥把算盘转了个方向，面朝围观的人。 “我再算一笔，从八零年到今年，大房从我们三兄弟手里拿走的东西，折合现金，不算利息，四百三十七块六毛。” 他拨珠子的手指顿了一下。 “加上刚才查出来的抚恤金三百二十块，救济款和补贴九十四块六，总共八百五十二块两毛。” “八十年代的八百五十二块。” 陆建民在旁边补了一句。 “够在镇上买一间门面房。” 王桂花的脸从红变白，又从白变青，嘴唇抖了好几回，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，开始拍大腿哭嚎。 “你们欺负人，你们仗着有钱了就欺负老实人，我命苦啊。” “大伯娘，你再哭也哭不回那八百五十二块。” 糖糖把蓝皮册子递还给三哥。 “你要是觉得委屈，咱们去镇上找调解委员会，把两边的账摊开来算，你敢不敢？” 王桂花的哭声卡了一拍。 刘翠芬一直缩在祠堂门后面，这时候不知道是被谁推了一把，踉跄着走到台阶下面。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别扭的表情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，想哭又觉得丢人。 “糖糖。” “二婶。” 刘翠芬搓了搓手，指甲缝里还有早上洗衣服留下的肥皂沫。 “我，我有句话想说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以前那些话，说你克家的，说你是扫把星的，是我瞎说的，我不该说。” 祠堂前面一下子安静了。 刘翠芬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漏气的皮球。 “那时候我看你们家越过越好，我心里不舒坦，嘴上就管不住，可我后来想想，你们家过得好是你们自己挣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（〒嘴欠认栽〒）” 她低着头，不敢看糖糖的眼睛。 “我跟你道个歉，你要是不原谅，我也认了。” 糖糖看着她，没有立刻接话。 院子外面的海风拐进巷子，把祠堂檐角挂着的旧灯笼吹得晃了两下。 “二婶，你以前说的那些话，我都记着。” 刘翠芬的肩膀缩了缩。 “但记着不是为了记仇，是为了提醒自己，嘴巴能伤人，也能救人。” 糖糖的语气没有软，也没有硬，像在码头上跟鱼贩子谈价钱。 “你今天能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这句话，比你以前说的那些废话都值钱。” 刘翠芬抬起头，眼眶红了一圈。 “那你，那你原谅我了？” “原谅谈不上，但以后你要是再嘴碎，我让二哥把你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到账本上，一条一毛钱，年底结算。” 二哥在旁边拨了一下算盘。 “一毛钱太便宜了，二婶那张嘴一天能说三百句，一年下来我得记十万条，手都写断了。（￢嘴值万金￢）” 刘翠芬被噎得半哭半笑，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，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，带着一种看清了什么东西的踏实感。 赵大叔站出来说了一句。 “建国家的这个妹子，是礁石湾的福气，谁再说她是外姓祸根，先问问自己给村里做过什么。” 王桂花还坐在地上，哭声已经断了，眼珠子转来转去，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。 祠堂最里面，陆老太的拐棍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一下。 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 “糖糖。” 糖糖转过头看她。 陆老太的嘴唇动了好几回，每一回都像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。 “你，是陆家的福气。”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的时候，声音发颤，像是被人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拽出来的。 糖糖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是站在台阶上看了老太太很久。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把祠堂门口的尘土卷起一小团又落下。 “奶奶，这句话你说晚了十四年。” 她转身往巷口走，大哥跟在后面，脚步声踩得很实。 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，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，夹着摔东西的脆响。 二哥跑了两步追上来，脸色变了。 “阿妹，码头那边有人闹事，说是来找建设要赌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