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妹，码头那边有人闹事，说是来找建设要赌债的。”
二哥的话还没说完，码头方向又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，紧跟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骂娘的粗嗓门。 陆建国已经往前走了，步子大，蓝布衫的后摆被风撑开，左手攥着从祠堂供桌上顺手抄起的那根香炉铜棍。 糖糖跟在后面，没跑，但脚步没慢过。 到码头的时候，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 三个外地男人堵在陆家旧船坞门口，领头的剃着板寸，脖子上挂一条粗金链子，手里拎着半截砸断的船桨，桨面上还沾着木屑。 陆建设缩在船坞角落里，后背贴着船板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鼻血糊了半个下巴。 王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祠堂跑到这儿来的，抱着陆建设的胳膊嚎，嗓子都劈了。 板寸男把断桨往地上一扔。 “陆建设，三万六千块，你再不还，今天这条船我拆了当木柴烧。” “那是我们家的船，不是他的。” 陆建国走到船坞门口，铜棍竖在脚边，没举起来。 板寸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左脸那道刀疤上停了一拍。 “你谁？” “他堂弟。” “堂弟管不着堂哥的债，他欠的钱白纸黑字写着，利滚利三万六，今天不给钱就拿东西抵。（凸债砸门凸）” 陆建国没动，声音压得很低。 “他的债他自己还，我家的船和坞你碰不了。” “碰不了？你拦得住？” 板寸男身后两个人往前挤了一步，一个手里攥着铁管，一个拎着麻绳。 赵大叔和几个渔民从巷子里跟过来，站在外围，有人已经在往回跑喊人了。 糖糖拉了一下二哥的袖子。 “去村委打电话报公安。” “我让方巧儿去了，她跑得比我快。（?腿输嫂?）” “三哥呢？” “回家拿相机去了，说要拍下来留证据。” 糖糖点了点头，没往前凑，站在船坞外面的石墩子旁边。 板寸男往前走了一步，铁管和麻绳也跟着逼近。 陆建国把铜棍横在身前，没有后退。 “我说了，他的债他自己还，你们要追人去追他，别在我家的地盘上撒野。” “你家的地盘？他就是在你家的地盘上赌的，你们村东头那个棚子，每周三晚上开局，谁不知道。” 陆建国的眉头拧了一下。 “什么棚子？” 板寸男嗤了一声。 “你堂哥没告诉你？那个棚子是他跟镇上一个姓钱的合伙开的，去年秋天开张的，赌资从五块到五百不等，你们村好几个人都去过。” 陆建国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建设。 陆建设的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，不知道是疼还是怕。 “建设，他说的是真的？” 陆建设没抬头，声音闷在腿弯里。 “是真的。” “钱大龙？” “不是钱大龙，是他侄子钱小虎，钱大龙进去以后他侄子接了盘，找我合伙，说稳赚不赔。” “你赔了多少？” “本金赔了八千，利滚利变成三万六。” 王桂花的哭声更大了，手指头掐着陆建设的胳膊。 “你个败家的东西，你怎么不去死。” “娘，你别骂了。” “我不骂你骂谁，你爹的脸都让你丢尽了。” 板寸男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断桨。 “少在这儿演家庭伦理剧，钱呢，今天到底给不给？” 陆建国把铜棍往地上一顿，声音比码头的汽笛还沉。 “给你三天，三天以后他要是还不上，你走法律程序，拿着借条去法院起诉，该冻结冻结，该拍卖拍卖，但今天你在这儿动手砸东西，公安来了先拘的是你。” 板寸男的眼珠子转了两圈，看了看越聚越多的渔民，又看了看巷口方向。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，方巧儿骑着车从村委方向拐过来，后面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联防队员。 板寸男把金链子往脖子里塞了塞，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。 “行，三天，三天以后他要是还没动静，我下次带的就不是船桨了。” 三个人退出船坞，沿着码头往镇上方向走了。 联防队员到了以后登记了情况，说会通知镇派出所备案。 人散了大半，陆建设还缩在角落里，鼻血干了，结成一道暗红的壳。 陆建国蹲到他面前。 “建设，赌窝的事你全交代。” “堂弟，我知道错了。” “我不要你认错，我要你把事情说清楚。” 陆建设抹了一把脸，血壳蹭掉一半。 “钱小虎去年找到我，说他在村东头废弃的晒鱼棚里开局，需要一个本村人看场子，分我两成利。” “两成利你拿了多少？” “头三个月拿了一千二，后来我自己上桌，全输回去了。” 二哥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 “经典的先喂甜头再割韭菜，你这脑子还不如我家灶台上那只老母鸡。（?鸡胜赌徒?）” 陆建设没反驳，低着头继续说。 “输了以后钱小虎让我打借条，利息一个月三分，我以为能翻本，越赌越多，到今年春天已经欠了三万六。” “钱小虎还让你做过什么？” 陆建设的嘴动了两下，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下。 糖糖站在船坞门口，把这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。 “建设堂哥，你偷过我们家的货，对不对？” 陆建设的身子缩了一截。 “去年中秋前，钱小虎说有个大客户要一批上等海参，让我从你们作坊里顺两斤出来，他给我抵一千块的债。” “那批海参是我们备给县城饭馆的订单货，少了两斤，二哥查了三天库存才发现对不上。” 二哥的算盘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 “我还以为是仓库老鼠成精了，原来是人精。（?鼠冤人祸?）” “还有呢？” 糖糖的声音没有升高，但陆建设的肩膀又缩了一截。 “钱小虎问过我作坊的进货渠道和供应商名单，我，我给他抄了一份。” “那份名单后来到了谁手里？” 陆建设沉默了很久，鼻孔里的血又渗出来一点。 “他说是给一个姓孙的看的。” 码头上的风大了一截，把船坞里晾着的渔网吹得哗哗响。 糖糖回头看了沈淮一眼。 沈淮靠在船坞外面的石墩上，手里的航海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。 “孙氏的人还在动。” “不是还在动，是一直没停过。” 糖糖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陆建设。 “堂哥，你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给公安，赌窝的地址，钱小虎的联系方式，还有那个姓孙的长什么样，说过什么话，一个字都别漏。” 陆建设点了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鼻血又淌下来一串。 陆建国站起来，把铜棍搁到船板上。 “建设，你的债我不替你还，但赌窝的事我会盯着公安查到底，你要是再碰一次赌桌，下回来找你的就不是讨债的了，是我。” 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 “你爹欠我们家的，你再欠一笔，大房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” 码头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，长长的，拖着尾音消散在海面上。 沈淮合上航海本，跟上糖糖的脚步。 “陆建设供出来的那个姓孙的，如果是孙启年的人，那孙氏这条线还没断干净。” “没断干净就接着查。” 糖糖的手插在衣兜里，摸到那颗薄荷糖的锡纸已经被她揉成了一个小球。 “三哥回来了没有？” “回来了，在家里等着。” “让他把陆建设说的这些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，明天一早送公安局。” 远处的海面上，那群海鸥还在低飞，叫声比上午更急。 糖糖听了一耳朵，脚步没停。 海鸥说的是，南边来了一条陌生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