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，明天就查。”
周海生这句话落地还没过一夜，陆德顺就把信用社的旧底账调了出来。 老爷子虽然退了，但修船修了四十年，镇上从信用社主任到邮局柜员，没有他补不上的人情。 底账送到祠堂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，陆德厚一家和陆老太都还在，没人敢走，族老没发话，走了就是心虚。 陆建民把底账和手订本并排摆在供桌上，一笔一笔对。 “八一年救济款四十七块，信用社记录显示同月大伯账户存入四十五块，差两块，大伯你说花在我们身上了，那两块钱买了什么？” 陆德厚坐在凳子上，脊背比昨天塌了一截。 “记不清了。” “八二年慰问金三十二块，信用社没有存入记录，但镇上供销社的赊账本上，同月王桂花赊了一台座钟，三十一块五，次月还清，钱从哪儿来的？” 王桂花的手帕掉到了地上，她没捡。 “八三年学杂费补贴十五块六，建设刚才说了，你拿去还了赌账。” 陆建民把笔帽拧紧，声音始终没有起伏。 “三笔加起来九十四块六毛，按当年的物价折算口粮，够三个孩子吃八个月。” 陆德顺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。 “德厚，底账对得上，你还有什么说的？” 陆德厚的嘴张了一下，目光转向陆老太。 陆老太坐在太师椅上，拐棍立在两腿之间，两只手叠在棍头上面，指节上的老年斑像是长在骨头外面。 “德顺，都是自家的事，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，建国他们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。” 陆建国站在供桌旁边，一直没开口。 这时候他转过身，面对陆老太。 “奶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爹走的时候留了什么东西？” 陆老太的手指在拐棍头上收紧了半分。 “你爹走得急，什么都没留。” “没留？” 陆建国从布袋最底层摸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。 “这是爹当年的战友上个月寄来的信，信里说爹牺牲后部队发了一笔抚恤金，三百二十块，汇到村里，收件人写的是陆老太。” 祠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 二哥的算盘搁在膝盖上没动，眼睛盯着那张信纸。 “三百二十块，八零年的三百二十块。（?三百沉底?）” 陆建国没有看二哥，目光一直落在陆老太脸上。 “奶，这笔钱你收了没有？” 陆老太的嘴唇抖了两下，拐棍在地上点了一记，声音比昨天轻。 “收了。” “花在哪儿了？” “给你大伯盖了房子。” 这六个字从一个八十岁老太太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到石板上。 陆建国没有吼，没有拍桌子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左脸的刀疤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道灰白的线。 “爹用命换的钱，你拿去给大伯盖了房子。” “大房是长子，房子总得像样。” “我们三个呢？” “你们住的草房也是我找人搭的。” “草房漏了十年，每年雨季建民发烧，八五年那场大雨，建军差点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，你知道吗？” 陆老太没有说话，拐棍头上的手指一松一紧。 李寡妇抱着孩子站在祠堂门边，一直没进来。 这时候她跨过门槛，走到正厅中间。 “奶奶，我嫁进陆家三年，有句话一直没说过。” 陆老太抬眼看她，目光里带着不耐烦。 “你一个外头嫁进来的，宗族的事少插嘴。” “我不插嘴宗族的事，我说家里的事。” 李寡妇的声音不高，抱孩子的手臂稳稳当当。 “偏心不是家法，当娘的偏谁疼谁是人之常情，可偏到拿死去的儿子的抚恤金去贴活着的儿子，偏到让三个孙子饿肚子穿破衣裳，这不叫偏心，这叫欺负人。” 陆老太的拐棍顿了一下，没顿出声。 “我嫁给建国的时候，村里人说我是寡妇命硬，克夫，没人敢跟我来往，只有建国不信这些，他说命硬才好，扛得住事。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，孩子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。 “可他扛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人问过他累不累，苦不苦，倒是谁都觉得他欠了谁的。” 村里几个跟着来旁听的妇人在门外嘀咕起来。 赵大叔的媳妇第一个开口。 “李家妹子说得对，建国那孩子从小就苦，十六岁出海养两个弟弟，退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人给他做，大房倒是吃香喝辣。” 孙婶接了一句。 “老太太偏心偏了一辈子，现在还偏，三个孙子在她眼里跟捡来的似的。” 陆老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，嘴唇翕动着想骂人，但看了看门外围着的人头，骂不出口。 族老陆德安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灰。 “德厚，抚恤金加上救济款和补贴，你们大房从三弟家拿走的东西，该还的还，该补的补，这是族里的规矩。” 陆德厚的脸灰败得像码头上晒干的鱼皮。 “我现在哪有钱还。” “没钱拿东西抵，房子是用抚恤金盖的，房契拿出来。” 王桂花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 “凭什么拿我的房子，那是我住了十几年的家。” “你住的家是人家爹用命换的。” 陆德安的烟杆朝她一指。 “王桂花，你少闹，再闹连你当年从三弟家拿走的腊肉和米面也一并算。” 王桂花的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最后把目光甩向糖糖。 “都是你，你这个扫把星，你来之前陆家好好的，你来了以后搅得鸡犬不宁，你就是个克家的祸害。（凸星克全家凸）” 糖糖站在大哥身后，手指沿着衣兜里那颗薄荷糖的锡纸转了一圈。 “大伯娘，我来之前，你们就在截我哥哥们的救济款了，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，你要怪也得怪对人。” “你少跟我犟嘴，你一个捡来的丫头。” “捡来的丫头替哥哥们记了十四年的账，你亲生的堂哥连自己欠了多少赌债都算不清。” 王桂花被噎得脸通红，手指头指着糖糖抖了半天，转身扑向陆老太。 “娘，你管管她，她一个外姓的凭什么在祠堂里说话。” 陆老太看了糖糖一眼，又看了看门外的人群，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顿。 “建国，你真要跟大房撕破脸？” 陆建国把那张战友的信折好，装回布袋。 “奶，不是我要撕，是这层脸皮早就破了，只不过以前是我们在忍。” 他把布袋系紧，提在手里，转身朝门口走。 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 “大伯，房契三天内送到村委，过期我走法律程序。” 祠堂外面，海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退潮后滩涂上特有的腥咸气。 糖糖跟在大哥身后出来，阳光打在她脸上，她眯了眯眼。 李寡妇抱着孩子走到陆建国旁边，空出一只手，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。 陆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，刚好跟她齐平。 二哥跟在后面，算盘夹在腋下，嘴里嘀咕了一句。 “大伯家那房子估个价，八成能抵三百二十块的本金，利息就算了，算利息他得把裤子都赔上。（￢裤抵息￢）” 方巧儿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 “回去再算，别在人家祠堂门口算。” 糖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门，王桂花还站在里面，嘴唇翕动着，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。 她转回头，跟上大哥的步子。 远处的海面上，有一群海鸥在低飞，叫声尖而短促。 糖糖听了一耳朵，没有停下来。 海鸥说的是，东边要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