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一笔。”
糖糖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傍晚，祠堂的门就被周海生提前打开了。 祠堂在村东头，青砖灰瓦，门槛磨得发亮，正厅挂着陆家先祖的牌位，两侧摆了四条长凳，凳面上的漆早就剥成一块一块的。 陆建国到的时候，大伯陆德厚已经坐在左边第一条凳上了，旁边是王桂花，手里攥着一条手帕，眼圈红着，像是提前哭过一场。 二婶刘翠芬缩在后排，脖子往前伸着，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 陆老太被人搀着坐在正厅最里面的太师椅上，拐棍横在膝盖前面，嘴抿成一条缝。 两个族老坐在右侧，一个是修船的陆德顺，一个是晒盐场退下来的陆德安，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，脸上的皱纹比祠堂的砖缝还深。 周海生站在门口，等陆家三兄弟和糖糖都进来了，才把门从里面闩上。 陆建国没坐，站在正厅中间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。 布袋放到供桌上，解开绳扣，里面是那三页旧账和陆建民的手订本。 “今天开宗族会，不为别的，就为把几笔旧账说清楚。” 陆德厚的屁股在凳面上挪了一下。 “建国，有什么话在家里说就行了，犯不着到祠堂来，让外人看笑话。” “大伯，这不是家里的事，这是族里的事。” 陆建国把旧账页摊到供桌上。 “八一年冬季救济款，我们家应领四十七块，大伯你代领了，钱去哪儿了？” 陆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。 “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，谁还记得。” “我记得。” 陆建国的声音不高，但祠堂里回音大，每个字都撞到墙壁上弹回来。 “八一年冬天，我十六岁，学校要交五块钱学杂费，我去大伯家借，你说家里也紧，让我等等，我等了一个月，没等到钱，等到了退学通知。” 陆德厚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指头搓着裤线。 “那时候谁家都穷，我也拿不出来。” 陆建民从布袋里取出手订本，翻到第一页。 “八一年十二月，大伯家翻新了东屋的屋顶，用了四十二块钱的新瓦片，瓦片是从镇上建材铺赊的，赊账单我找到了，还款日期是八二年一月，正好在救济款发放之后。（?瓦盖心寒?）” 陆德厚的脸拉了下来。 “翻新屋顶是我自己攒的钱。” “大伯，你八一年的工分收入我也查了，全年结算下来是一百零三块，减去一家五口的口粮和日用，剩不下二十块，你拿什么攒出四十二块买瓦？” 族老陆德顺敲了敲凳面。 “德厚，三弟家的账你到底领没领？” 陆德厚的嘴张了两回。 王桂花在旁边拽他的袖子，被他甩开了。 “领了，但那钱我花在三个侄子身上了，他们吃我家的饭，穿我家的衣裳，难道不要钱？” “吃你家什么饭？” 二哥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。 “红薯皮拌糠，你家的猪都不吃那个，我们吃了三年。” “那也是粮食。” “猪食也算粮食的话，大伯你的算法比我还野。（?猪粮入账?）” 陆老太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。 “建军，跟你大伯说话注意分寸。” “奶，分寸是互相的，大伯截了我们的救济款，分寸在哪儿？” 陆老太的嘴角往下撇。 “一家人过日子，钱在谁手里不是花，你大伯养了你们这么多年，你们就为几十块钱翻脸？” 糖糖一直站在大哥身后没出声，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。 “奶奶，不是几十块钱的事。” “你一个外姓丫头，宗族会轮不到你说话。” “我姓陆，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 糖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在灶房里数碗筷。 “而且我要说的不是钱，是事。” 她从三哥手里接过手订本，翻到中间。 “八四年，大伯以给大哥说媒为名，从我们家拿走一袋米和两条腊肉，媒没说成，米和肉也没还。” “八六年，二婶在村口跟人说我大哥克妻，没人敢嫁给他，大哥到三十岁都没成家。” “八八年，大伯拦着不让我们家修船坞，说影响他家的风水，我们的旧船多搁了半年，烂了一块底板，修船花了六十块。” “九零年，二婶在我们加工作坊里扔死老鼠，被二哥抓到送了派出所，出来以后她逢人就说陆家不孝，容不下长辈。” “九二年，大伯带着堂哥陆建设来饭馆吃饭，吃完不给钱，说亲戚之间算什么账，那顿饭的菜金是三十七块八。” 她一条一条念，声音平得像在读课文，每念完一条，祠堂里就安静一拍。 王桂花的手帕攥成了一团，嘴唇哆嗦着想插嘴，被陆德顺瞪了回去。 刘翠芬缩在后排，脑袋越来越低，恨不得钻进凳子底下。 念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，祠堂外面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。 门被人从外面砸了两下，木闩晃了晃。 “开门，开门，凭什么不让我进去。” 陆建设的声音带着酒气，舌头打卷，每个字都糊在一起。 周海生把门闩拉开半尺，陆建设一头撞进来，身上的廉价白酒味冲得前排的人都皱了鼻子。 他歪歪斜斜站在正厅中间，眼珠子红得像煮熟的虾，手指头指着陆建国。 “你们，你们算什么东西，开宗族会也不叫我，我也是陆家的人。” 陆德厚的脸一下子青了。 “建设，你给我出去。” “我不出去，你让我出去是怕我说什么？” 陆建设打了个酒嗝，身子往前栽了一步，扶住供桌才站稳。 “怕我说你拿了三叔家的补助去还赌债的事是不是？” 祠堂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。 陆德厚从凳子上弹起来。 “你胡说什么。” “我胡说？八三年那笔十五块六的补贴，你拿去镇上还了赌场的账，我亲眼看见的，我那年跟你去的，你让我在门口等着，说进去办点事。（凸赌吞补凸）” 陆德厚的巴掌扬起来，被陆德安一把攥住手腕。 “德厚，祠堂里动手，你想让祖宗看笑话？” 陆建设被酒劲顶着，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。 “还有八五年，村里分宅基地，三叔家那块靠海的地本来该分给建国他们，你跟村长打了招呼，硬是换成了山脚那块洼地，一下雨就淹，建国的草房年年漏。” 周海生的脸白了一层。 陆老太的拐棍在地上连顿了三下。 “建设，你给我闭嘴。” “奶，我不闭嘴，我受够了。” 陆建设一屁股坐到地上，酒气混着哭腔从喉咙里挤出来。 “我爹拿了人家的钱，我从小跟着他学赌，赌到现在欠了一屁股债，连媳妇都跑了，这日子还过什么。” 族老陆德安把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。 “德厚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 陆德厚站在原地，嘴唇翕动了好几回，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 陆德安转向周海生。 “村长，这件事必须查清楚，查不清楚，这个宗族会就不散。” 周海生点了点头，声音发干。 “查，明天就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