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的铃声，明早就响了。
糖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，窗外的海面灰蒙蒙一片，潮声压得很低，像谁在远处翻书页。 李寡妇已经在灶房忙了，锅里煮着两个鸡蛋，旁边热着昨晚剩的鱼粥，姜丝换成了红枣。 “大嫂，你几点起的？” “没几点，鸡叫了一声我就起了。” “咱家的鸡从来不叫一声，至少叫五声。” “那就是五声，我数着呢。（⌒鸡报考铃⌒）” 糖糖洗了脸坐到桌边，鸡蛋剥到一半，陆建国从院子里走进来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，头发用水抿过，左边那撮翘的压了三回还是翘着。 “大哥，你换衣服干什么？” “送你。” “送我用不着换衣服。” “考场门口人多，穿太破丢你的人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在意过穿什么了？” 陆建国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，链条昨晚上了油，蹬起来不响了。 “吃完走。” 二哥从隔壁房间探出半张脸，眼皮还粘着。 “几点了？” “六点一刻。” “这么早，我再躺一会儿。” 方巧儿在他身后踹了一脚。 “你妹妹高考你躺着？” “我躺着也能替她紧张，不耽误。（￢躺紧张￢）” “起来，把那袋子递给她。” 二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里面装着两块钱和一包话梅。 “钱是买水的，话梅是提神的，考到一半要是困了含一颗，别含两颗，两颗太酸，影响写字。” “你连含几颗都管？” “我管的是投入产出比，一颗话梅三分钱，提神四十分钟，性价比最高。” 糖糖把布包塞进书包侧兜，鸡蛋吃完，粥喝了半碗，剩下的推给大嫂。 陆建民已经在门口等了，手里拿着一张清单。 “准考证，身份证明，笔袋，备用笔芯，橡皮，直尺，我再说一遍。” “三哥，你昨晚说了三遍。” “第四遍是加固。” “你比考场的广播还准时。（?兄播四遍?）” 出门的时候，林若蘅站在村委客房门口。 她没有走过来，只朝这边看了一眼，手里攥着那条洗了三遍的旧手帕。 糖糖跨上自行车后座，回头冲她摆了摆手。 林若蘅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，但糖糖看懂了口型。 加油。 石路颠了两下，自行车拐上大道。 沈淮骑着另一辆车从巷口汇过来，车把上挂着一壶凉白开，跟在陆建国后面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中间隔着刚好一个车身的距离。 谁都没说话，只有链条转动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。 到了镇上考场门口，已经有不少家长站在铁栅栏外面，有的踮脚往里看，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扇扇子。 陆建国把车支在路边，从车筐里拿出一把折叠凳。 “你坐着等？” “站着。” “那凳子给谁带的？” “你外婆腿不好。” 糖糖愣了一下，看见林若蘅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，乔远山的人扶着她走到栅栏边。 左腿落地时还是那个偏沉的节奏，但脊背挺得很直，跟在县城水产站门口那天一样。 陆建国把折叠凳递过去，没说多余的话。 林若蘅接过凳子，看了他一眼。 “陆大哥，你想得周全。” “腿疼就坐着，别硬撑。” 林若蘅坐下来，折叠凳的腿陷进泥地里半寸，她把手帕垫在膝盖上，目光越过栅栏看着考场大门。 糖糖站在他们中间，左边是大哥，右边是外婆，身后是沈淮。 三哥靠在树干上翻一本法律条文，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，蹲在墙根啃一根油条，算盘搁在脚边。 方巧儿站在二哥后面，手里攥着一把葵扇，时不时拍他后脑勺一下赶蚊子。 “你们全来了？” “饭馆今天歇业。” 二哥把油条换到左手。 “歇业理由写的是老板妹妹高考，全员陪考，概不赊账。（?店歇妹考?）” “你把理由贴门上了？” “贴了，还画了个螃蟹，方巧儿说画得像蜘蛛。” “就是蜘蛛。” 方巧儿拍了他一扇子。 预备铃响了，糖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。 沈淮走上前一步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，塞进她手心。 “提神用的，比话梅贵，但不酸。” “你跟二哥商量过？” “没有，他的思路太抠。” 二哥的油条差点呛进气管。 “我那叫精打细算。（?算非抠?）” 糖糖把薄荷糖和话梅都揣好，转身往考场大门走。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 大哥站在栅栏边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蓝布衫的领子被风吹歪了一角。 林若蘅坐在折叠凳上，手帕叠成方块搁在膝头，眼睛一直跟着她。 沈淮靠在自行车旁边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，目光没有挪开过。 二哥蹲在墙根，油条举在半空忘了咬。 三哥把法律条文合上了，镜片后面的眼神比平时柔。 方巧儿朝她挥了挥葵扇。 “快进去，别回头了，回头多了显得我们舍不得。” “你们不舍得吗？” “不舍得也不说，说了你分心。” 糖糖笑了一下，转身走进考场大门，没有再回头。 第一科是语文。 卷子发下来，她从头扫到尾，选择题稳，阅读理解稳，古诗文默写她昨晚刚背过。 翻到最后一页，作文题。 题目给了一段材料，讲的是沿海某地渔民与海洋的关系，问考生如何理解人与自然的共生。 糖糖盯着材料里的一行字，沿海渔村在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之间寻找平衡。 她没有打草稿，直接在答题纸上落笔。 开头写的是礁石湾。 写四岁那年被海浪推上沙滩，写大哥凌晨出海时甲板上结的霜，写二哥在码头跟鱼贩子吵到嗓子冒烟，写三哥用账册边角料给她裁题卡。 写潮池里的海参和石斑鱼，写台风前夜鱼群逃窜时水面的异响，写珊瑚虫在暗河里发出的微光。 写渔民靠海吃海，也写大海不是取之不尽的仓库，它有自己的脾气和边界。 写保护区设立那天，二哥算了一笔账，短期亏了三万块，但十年以后，这片海能养活三代人。 最后一段，她写了一句话。 大海教会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捞，是什么时候该松手。 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一拍，墨迹洇开一个小点。 她把笔放下，翻回去检查前面的题。 薄荷糖含在嘴里，凉意从舌根往下走，脑子清得像退潮后的滩涂。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时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 糖糖把卷子翻到正面，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准考证号，起身交卷。 走出考场大门的那一刻，热浪和人声一起涌过来。 大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，蓝布衫的领子已经被汗浸透了，但人没挪过一步。 林若蘅的折叠凳换了个方向，朝着考场大门，手帕攥成了一团。 沈淮靠在树荫底下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，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的表盘朝上。 二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西瓜，切了一半搁在报纸上，另一半抱在怀里。 三哥手里多了一份报纸，头版是今年的高考新闻，他已经把作文题圈出来了。 糖糖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书包带子滑到手肘。 陆建国迎上来，伸手把书包接过去，掂了掂重量。 “瘦了。” “书包能瘦？” “你瘦了。” 二哥把西瓜递过来。 “先吃，吃完再说考得怎么样，万一考砸了，吃饱了哭也有力气。（〒瓜垫哭〒）” “我没考砸。” “那更得吃，庆祝。” 糖糖咬了一口西瓜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 林若蘅从凳子上站起来，走过来时脚步比早上稳。 “考完了？” “考完了。” “累不累？” “还行，就是手酸，作文写了一千二百字。” “写什么了？” “写礁石湾。” 林若蘅的嘴角弯了一下。 “写得好不好？” “我觉得好，阅卷老师觉得好不好我不知道。” 沈淮走过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。 “下巴上全是西瓜汁。” “你也随身带手帕了？” “跟你大哥学的。（⌒帕承兄风⌒）” 糖糖擦了嘴，把手帕叠好塞回他手里。 三哥把报纸收起来，走到林若蘅身边。 “林女士，刚才有个电话打到村委，是南洋那边转过来的，说有急事。” 林若蘅的表情变了。 “谁打的？” “乔远山在省城的联络人，说南洋领事馆那边查到一条旧记录，当年安排你上错船的人，不是梁海昌自己找的，是有人从省城递的消息。” “省城？” “递消息的人在石平码头有过登记，名字叫周德发，但他用的证件地址指向另一个人。” 陆建民把声音压了半拍。 “那个地址，跟姜二叔拘留期间交代的汇款来源是同一个。” 林若蘅攥手帕的手收紧了。 糖糖把西瓜皮扔进旁边的竹筐里，抬头看着三哥。 “姜二叔背后还有人。” “有，而且这个人，到现在还在活动。” 远处的考场铃声响了最后一遍，像在催促什么结束，又像在提醒什么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