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放过你们，谁放过四岁的我？”
这句话在村口传了两天，传到最后连码头卖冰棍的老头都能复述。 糖糖没再提姜家的事，把自己关在书桌前，卷子做到第五套时笔芯断了，她换了一支继续写。 陆建军推门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账本。 “阿妹，我给你出道题。” “什么题？” “上个月饭馆进了三百斤黄花鱼，批发价一块二一斤，零售卖两块五，卖到第十八天的时候冷柜坏了，剩下四十七斤半全化了，问我亏了多少。” 糖糖头也没抬。 “你亏了五十七块，加上修冷柜三百，再加上你请师傅吃饭花的十二块五，总共三百六十九块五毛。” 二哥把账本翻到那一页，核对了半天。 “你怎么知道我请师傅吃饭花了十二块五？” “方巧儿告诉我的，她说你点了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，啤酒是你自己喝的。（⌒酒归自饮⌒）” “那是谈判需要。” “谈判喝两瓶？” “第一瓶壮胆，第二瓶庆祝。” “冷柜修好了值得庆祝，你的胃出血也值得庆祝？” 二哥把账本合上，往后退了一步。 “行，你比我的算盘快，我回去了。”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奶糖放到桌角。 “别熬太晚，明天还有两套卷子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卷子了？” “我关心的是学费，你考砸了，复读又得花一年的钱。（￢费催分￢）” 方巧儿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。 “陆建军你再拿学费吓唬她，我把你的算盘拆了做柴烧。” “我这叫激励。” “激励个屁，出来洗碗。” 二哥的脚步声远了，院子里传来水瓢碰盆沿的叮当响。 糖糖拆了一颗奶糖含在嘴里，甜味从舌尖化开，她翻到下一张卷子。 政治题第三道，问的是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内容。 她写下答案，年份没有错。 大哥从船坞回来时天已经擦黑，手上沾着桐油，进门先去灶房洗了三遍。 李寡妇把饭菜端上桌，红烧带鱼摆在正中间，旁边是一碗蛤蜊蒸蛋，蛋面嫩得能照出人影。 陆建国坐下来，夹了一块鱼腹放到糖糖碗里。 “明天几点进考场？” “八点半。” “我送你。” “大哥，考场在镇上，骑车半小时就到。” “我送到门口，不进去。” “你站在门口比监考老师还吓人。” 陆建民从房间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准考证。 “准考证我替你检查过了，身份信息没问题，笔袋里两支笔一块橡皮，备用笔芯三根。” “三哥，你连笔芯都数了？” “上回你笔芯断了换了十分钟才找到新的，浪费时间。” “那是因为二哥把我的笔袋拿去装鱼饵。” “所以我现在把笔袋锁在你书包夹层里，拉链用线缝了一道，二哥打不开。（?袋缝防兄?）” 陆建军端着洗好的碗路过。 “我又不是贼，至于吗。” “你上次把她的圆规拿去扎鱼眼睛。” “那条鱼太滑，圆规扎得准。” “圆规不是扎鱼的。” “鱼也没意见。” 糖糖把碗里的鱼腹吃完，又去盛了半碗蛤蜊蒸蛋。 林若蘅住在村委腾出来的那间客房里，晚饭是李寡妇送过去的，四菜一汤，比陆家自己吃的还多一道炒虾仁。 糖糖吃完饭去看过她一次，林若蘅正坐在桌前整理南洋带回来的材料，左腿搁在凳子上，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热毛巾。 “腿又疼了？” “天气变的时候会酸，不碍事。” “明天我考试，后天来看你。” “不急，考完再说，别惦记我。” 糖糖把桌上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。 “外婆，你在南洋的时候，有没有人照顾你？” 林若蘅握住茶杯，掌心的温度贴上去。 “有，诊所的老医生，他不会说中国话，但每天给我煮粥，粥里放姜片，说我体寒。” “他知道你在找人？” “知道，他帮我写过好几封信，用英文写的，寄到各个港口的华人商会。” “回信了吗？” “回过两封，都说查无此人。” 林若蘅把茶杯放下。 “直到今年看见乔家的寻人启事，我才知道，不是没人找我，是中间的信全被截了。” “梁海昌截的？” “他在南洋也有人。” 糖糖把毛巾重新拧了一遍，换了个方向垫回她膝盖下面。 “公安会查清楚的。” “我知道，我等了这么多年，不差这几天。” 从客房出来时，海风裹着潮气扑了满脸。 沈淮靠在院墙外面，手里没拿灯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“考前不该再想这些。” “我没想，我去送毛巾。” “送完了？” “送完了。” 两个人沿着石路往海边走，没有刻意，脚步自己拐到了那条老路上。 沙滩上的潮线比昨天高了一截，水退下去时留了一层细碎的贝壳。 糖糖脱了鞋踩进湿沙里，脚趾陷下去又拔出来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。 沈淮把她的鞋拎在手里，这个动作跟每一次来海边时一样，没问过，也没被拒绝过。 “沈淮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认了外婆以后，反而更觉得陆家重要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“因为林若蘅找了我十四年，可真正把我从海滩上捡回来的，是大哥。” 她蹲下身，捡起一片被浪磨圆的贝壳，在掌心翻了翻。 “乔家给我的是血脉，陆家给我的是命。” 沈淮没有接话，站在她旁边看远处的船灯。 过了一会儿，糖糖站起来。 “你刚才说考前不该想这些，那考完以后呢？” “考完以后我有件事要做。” “什么事？” “正式跟你哥哥们讨一个答案。” 糖糖的脚在沙里蹭了一下。 “什么答案？” “你知道的。” “我不知道，你说清楚。” 沈淮转过头看她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那道线条比少年时硬了，下颌的弧度收得很紧。 “姜糖糖，我要问他们，能不能把你交给我。” 糖糖的耳根烫了起来，她把贝壳往海里一扔，转身就走。 “你问他们，大哥会打断你的腿。” “打断了我爬也爬到你家门口。” “二哥会跟你算彩礼。” “他开价我就付。” “三哥会查你祖宗十八代。” “查完他会发现我家底比他整理的材料还干净。（⌒底净过纸⌒）” 糖糖走出去几步又停住，没回头。 “考完再说。” “好，考完再说。” 海浪推上来又退回去，把她刚才扔贝壳的位置冲平了。 远处的礁石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，不是鱼群，是几只小螃蟹在石缝里吵架。 声音很轻，只有糖糖听得见。 那只最大的螃蟹说，东边礁石底下有一窝好东西，个头比拳头还大。 糖糖笑了一下，没有走过去。 她把手插进衣兜，摸到那支断过芯的笔和二哥塞的奶糖纸。 “等我考完再去看你们。” 螃蟹们不懂她在说什么，继续吵。 沈淮跟上来，把外套披到她肩上。 “第一次听你拒绝大海。” “不是拒绝，是排队，高考排第一。” “那我排第几？” 糖糖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月光把她左脸颊的小窝照得很浅。 “考完告诉你。” 两个人沿着石路往回走，陆家院子的灯还亮着，大哥在门口劈柴，二哥在灶房里数碗，三哥在窗前整理明天要带的文具。 李寡妇把一碗热牛奶放到书桌上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 纸条是大哥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，只有四个字。 好好考试。 糖糖把纸条折起来，和准考证放在一起。 窗外海风送来最后一阵潮声，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。 高考的铃声，明早就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