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公社卫生院的章，右下角是不是有个缺口？”
姜二叔的手没松，纸边被风掀起来又压回去，印章的红框在日光下晃了一晃。 “缺口，什么缺口，公章盖上去就是公章，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。” 陆建民从院门里走出来，手里夹着一只透明文件袋。 袋子里装的是县公安翻拍的收据照片，旁边附着公社卫生院真章的比对件。 他没有直接递给姜二叔，而是转身交给了站在人群边上的一个中年男人。 中年男人穿着蓝布中山装，胸口别着一支钢笔，手指上有常年翻账本磨出来的老茧。 赵大叔认出他，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。 “这不是公社的老周会计吗，退休好几年了。” 老周接过文件袋，又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一副老花镜，架到鼻梁上。 他先看了袋子里的照片，再伸手朝姜二叔摊开掌心。 “把你那张拿来，我对一下。” 姜二叔的脚往后挪了半寸。 “你谁啊，凭什么看我的东西。” “我在公社管了十九年的印章，七八年搬家那回，章磕在门槛上崩了一个角，右下方，豁口朝外，这事全镇经手过公文的人都知道。” 老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 “你那张纸上的章，要是没那个豁口，就不是公社卫生院出来的。” 姜二叔的喉结滚了一下。 围观的人开始往前挤，有人踮脚想看那张收据，有人已经在交头接耳。 糖糖没有催，站在台阶上看着姜二叔的手。 那只手攥着纸，指节一松一紧，像在掂量跑还是硬撑。 “看就看，我怕你不成。” 他把收据拍到老周掌心里。 老周翻到印章那一面，举到阳光底下，眯着眼看了不到十秒。 “章框比真章细一圈，右下角没有豁口，边线是用硬物刻上去的，刻痕不均匀，真章是铜铸的，线条光滑。” 他把收据和照片并排举起来，朝人群亮了亮。 “这张章是仿的。” 姜二叔的脸从红转白，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。 姜老太在藤椅里坐不住了，木箱从怀里滑下去磕在地上，箱角裂开一条缝。 “二成，你，你弄的什么东西。” “娘，这是真的，当年就是这么盖的。” “当年我管章的时候你还在尿床，你跟我说当年？（╬尿床辩章╬）”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插回胸口。 “不光章是假的，纸也不对，公社卫生院八十年代用的是粗黄纸，这张纸的纹路是近几年才有的机制纸，泡了茶水做旧，边角还带着茶渍。” 他把收据还给陆建民。 “小陆，这东西留好，公安那边用得着。” 陆建民把收据装进文件袋，封口压实。 沈淮这时候才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。 他走到姜二叔侧面，没有挡路，只是把一份手抄件展开来，声音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。 “姜二成，你在拘留期间交代过，当年有个外地人给了你两百块钱，让你把乔晚棠骗上旧盐船，你收了钱，还帮那个人写了一封回信，告诉乔家孩子已经病死了。” 姜二叔的眼珠子朝两边转，像在找缺口。 “那是他们逼我说的，我没收过什么钱。” “信用社的底账调出来了，八三年腊月十七，你的账户进了两百块，汇款人栏写的是梁海昌。” 沈淮把手抄件翻到第二页。 “同年腊月二十二，你从账户取了一百五，第二天你媳妇在镇上买了一台缝纫机，发票还在供销社的存根里。” 姜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。 “那是我打鱼挣的。” “你八三年冬天没出过海，渔船登记簿上一条记录都没有，倒是赌场的赊账单上有你三笔。（?赌账代鱼?）”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 姜二叔的脸涨成猪肝色，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 “你们，你们合起伙来欺负姜家。” “没人欺负你，是你自己伸手被夹住了。” 糖糖从台阶上走下来，站到离姜二叔三步远的地方。 “姜二叔，你收了梁海昌的钱，帮他把我娘骗上船，又写信骗乔家说我死了，这两件事你认不认？” “我不认，我没骗过谁。” “那你手里的假收据是谁造的？” 姜二叔的嘴张了一下，目光飘向人群后面的赵美凤。 赵美凤已经在往后退了，脚刚转过去，被方巧儿从侧面一把薅住后衣领。 “跑什么，戏还没散呢。（凸领拴人凸）” “你放开我，我又没犯法。” “取保候审跑到县城用假名租房，这叫没犯法？公安同志就在后面，你要不要回头打个招呼？” 赵美凤的脸白了，不敢再挣。 便衣公安走上前，出示了证件。 “姜二成，你涉嫌伪造证据和敲诈勒索，跟我们走一趟。” 姜二叔还想往后缩，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。 “我没敲诈，我就是拿收据来问问。” “问问不用造假章。” 他被带到巷口时还在回头喊。 “娘，你别信他们，我是冤枉的。” 姜老太从藤椅里站起来，腿一软又坐回去，木箱滚到脚边，箱盖彻底翻开，里面露出几件发黄的旧衣裳和一双虎头鞋。 虎头鞋很小，鞋面的绣花褪了色，鞋底磨出一个洞。 姜老太看着姜二叔被带走的背影，忽然朝糖糖跪了下来。 膝盖砸在硬土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 “糖糖，放过姜家吧，你二叔糊涂，你爹也糊涂，可你奶奶没害过你啊。” 糖糖低头看着她。 姜老太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泥地，跪在那里像一截被海水泡烂的旧木桩。 院门里传来李寡妇的声音。 “糖糖，进来吃饭了。” 糖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弯腰去扶。 “姜老太，你说你没害过我。” “没有啊，奶奶从来没打过你。” “你没打过我，可赵美凤打我的时候你在隔壁屋纺线，我哭了一整夜你没推过一次门。” 姜老太的嘴哆嗦着。 “我，我管不了她。” “你管不了她，也管不了姜二叔，更管不了姜大柱，你什么都管不了，可你收钱的时候管得挺利索。”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，把虎头鞋从箱子里吹出半只。 糖糖看了那只鞋一眼。 “我放过你们，谁放过四岁的我？” 她转身走回院子，台阶上的脚印踩得很实。 林若蘅站在门边，没有说话，只伸手把院门打开，等糖糖走进去以后，轻轻带上了门。 门外，姜老太还跪在地上，木箱敞着口，虎头鞋被风推到了路中间。 没有人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