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棠把你交给姜家那天，你的衣物就装在那只箱子里。”
林若蘅的目光钉在那只破木箱上，嘴唇绷成一条白线。 糖糖往前迈了半步，被陆建国的胳膊横着拦住。 “别出去。” “大哥，我又不是要打架。” “你不打，我怕我打。” 姜老太的藤椅被放到陆家院门正对面的空地上，两个抬椅子的姜家后生擦着汗往后退了几步，显然不太想掺和这场戏。 跟来的柳树沟妇女也缩在后头，有人已经开始往回张望，脚底不踏实。 姜老太倒是精神得很，破木箱抱在怀里，嗓门比村口的喇叭还亮。 “陆家的，你们把我孙女藏起来，还勾了外头的野女人来抢人，天理何在啊。” 二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。 “天理在派出所，您老要不要我帮您问路？（?理归所?）” 姜老太没搭理他，扭头朝围过来的礁石湾村民哭喊。 “乡亲们评评理，糖糖是我姜家养大的，吃我姜家的米，喝我姜家的水，如今翅膀硬了，连亲奶奶都不认。” 赵大叔的媳妇站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。 “姜家那米是糠皮拌的，水是井底的泥汤，这也算养？” 旁边卖鱼干的孙婶接了一嘴。 “我亲眼见过糖糖三岁那年冬天，光脚站在姜家院子里，脚趾头冻得发紫，赵美凤在屋里烤火嗑瓜子，连双鞋都不给。” 姜老太脸皮一抽，声调拔得更高。 “那是她自己不穿，小孩子贪玩，谁管得住。” “三岁的孩子在雪地里光脚叫贪玩？” 孙婶把手里的鱼干筐往地上一搁。 “姜老太，你这话说出来，你自个儿信不信？（╬脚冻心寒╬）” 姜大柱跟在藤椅后面，缩着脖子不吭声，手指头搅着衣角搓来搓去。 赵美凤从人群后头钻出来，头巾拉得低，露出半张脸，眼眶涂了红，看着像哭过，又像是特意抹上去的。 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。 “糖糖，娘知道以前对不住你，可你也不能让外人把咱家拆散啊，那个南洋女人给了你多少钱，你连亲爹亲奶奶都不要了。” 糖糖从大哥胳膊底下钻出来，站到院门口的台阶上。 “赵美凤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认你当过娘？” “我好歹喂过你几年饭。” “你喂的哪顿饭？早上那碗馊粥还是晚上那半块发霉的饼？我发烧烧到说胡话，你把我扔在灶房地上，自己去隔壁打牌，这叫喂饭？” 赵美凤的哭腔卡了一下。 糖糖没给她接话的空隙，转向姜大柱。 “姜大柱，我问你，我四岁那年发烧，谁带我看过病？” 姜大柱的嘴张了两回，舌头像被盐腌过。 “那时候家里穷，卫生院远。” “远？柳树沟到公社卫生院六里路，你赶集的时候一个时辰就到，给我看病就远了？” “我，我那天有事。” “你那天在赌场。” 糖糖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。 “姜二叔的口供里写得清清楚楚，你那天输了八毛钱，回来跟赵美凤吵了一架，赵美凤嫌我碍事，第二天一早把我背到礁石湾的海滩上扔了。”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。 姜老太把木箱往怀里搂紧，嗓门还想往上拔，被李寡妇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动作截住了。 李寡妇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装着半碗清水。 她走到姜老太面前，把碗搁在藤椅扶手上。 “老太太，您嗓子喊哑了，喝口水润润。” 姜老太愣了一下，还没伸手去接，李寡妇已经转过身。 “当年糖糖被捡回来那晚，烧得浑身滚烫，大哥把家里最后一点米熬成粥，自己饿了两天没吃东西，建军跑了十里路去镇上借退烧药，建民把自己的棉被拆了给她裹。”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在灶房里念一道菜谱。 “姜家养了四年，养出一身伤疤，陆家养了十四年，养出一个活生生的人，您老要算账，咱们就把两边的账摆出来，一笔一笔对。（?账摊日头?）” 姜老太的脸色白了又青。 赵美凤见势头不对，从人群里往前挤了两步，扯着嗓子喊。 “那个南洋女人呢，她凭什么来认人，她当年自己把孩子丢给姜家，现在倒好，拿着钱来收买。” 林若蘅从院门里走出来。 她没有急步，左腿落地时仍带着那个微微偏沉的节奏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 走到台阶边站定，目光扫过姜老太，扫过姜大柱，最后落在赵美凤脸上。 “我叫林若蘅，原名乔曼青，是糖糖的外婆。” 赵美凤的哭腔噎住了。 林若蘅从布袋里取出一叠纸，最上面是省城公安盖章的协查回执，下面是南洋领事馆出具的身份证明，再往下是乔家十四年寻人的全部记录。 “这些年我花在找孩子上的钱，比你们姜家三代人见过的都多，每一笔都有凭证，每一次报案都有编号。” 她把纸递到最近的村民手里，让他们传着看。 “你们说我丢了孩子，我没丢，是你们姜家收了钱，把孩子藏起来，又骗我说孩子死了。” 姜大柱的腿开始打颤。 赵美凤还想开口，被孙婶一把拽住胳膊。 “赵美凤，你少装了，你取保候审跑到县城租房，用的假名叫王美芳，公安都查到了，你还在这儿演哪出？（凸戏穿帮凸）” 赵美凤的脸一下子灰了。 林若蘅没有看她，转向姜老太。 “姜家收过乔家的钱，隐瞒过孩子的下落，伪造过孩子病亡的回信，这些事公安正在查，该追的责任一分不会少。” 姜老太抱着木箱，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。 “你，你一个外头回来的女人，凭什么管我姜家的事。” “我不管你姜家的事，我管我外孙女的事。” 村口的风把寻人记录吹得哗哗响，传到第三个人手里时，有人念出了上面的日期。 “八二年，八四年，八六年，八九年，九一年，年年都有报案记录，这得跑多少趟。” 姜老太的嘴终于闭上了。 安静没持续多久。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姜二叔从人群后面挤进来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。 他脸上带着汗，像是一路跑来的，裤腿沾着出租屋门口那条巷子特有的红泥。 “慢着，谁说姜家理亏了。” 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，朝林若蘅扬了扬。 “这是当年的收据，白纸黑字，上面写得清楚，乔晚棠自愿把孩子托付姜家，还签了字画了押，这哪叫骗，这叫双方自愿。” 纸上盖着一个公社卫生院的旧章，墨迹发暗，看着像那么回事。 姜二叔把收据往林若蘅面前一递。 “林女士，您要是真想认亲，先把这张收据上的账认了，姜家养孩子十四年，没功劳也有苦劳，这笔钱您说个数。”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，嘴角带着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弧度。 “要不然，我就拿这张收据去法院，告你们乔家当年自愿卖女，如今反悔赖账。（￢据压人￢）” 林若蘅看着那张纸，没有伸手接。 糖糖站在台阶上，目光从收据移到姜二叔的脸上。 “姜二叔，你这张收据，是在哪间屋里写的？” 姜二叔的笑僵了一瞬。 “当然是当年在公社写的。” “那公社卫生院的章，右下角是不是有个缺口？” 风从海面吹过来，把收据的边角掀起一角，露出印章的轮廓。 姜二叔攥纸的手指收紧了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