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个人当年在码头见过晚棠抱着你上岸。”
林若蘅的声音不高，粥碗里的热气却像被这句话压平了。 糖糖没有追问名字，先把勺子搁回碗边。 “三哥，孙氏旧合同里的签名你查过没有？” 陆建民翻开材料夹。 “合同复印件上有三个签名，孙氏法人，梁海昌，还有一个叫周德发。” “周德发是谁？” “石平码头旧管事，八五年以后就没在本地出现过。” 林若蘅把粥碗推到一边。 “晚棠带你上岸那天，周德发在码头收货，他看见了你脖子上的玉坠，问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乔家的，晚棠没答，抱着你就走。” “后来呢？” “后来梁海昌找到姜家的时候，带路的人就是周德发。” 沈淮把名字记到航海本上。 “周德发现在在哪儿？” “我在南洋查到他八九年去过一次东南亚，之后没有出境记录，可能还在国内。” 陆建国把鱼骨拨到碟子里。 “这些交给公安，阿妹你别分心。” “我没分心，我在吃饭。” 糖糖重新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。 粥是李寡妇熬的，海参切成薄片铺在底下，姜丝放得刚好，咸淡比饭馆的还准。 林若蘅也低头喝了一口。 “这粥比南洋的好，南洋那边煮粥放椰浆，我吃了十几年没习惯。” 李寡妇从灶房端出一盘海蛎煎。 “这个是糖糖做的，她从八岁开始学翻锅，头两年翻得满灶台都是蛋。” “大嫂你别说了。（〒蛋飞灶〒）” “怎么不说，你二哥当年蹲灶台底下捡蛋吃，说掉地上的不算浪费。” 二哥从院子里探进半个脑袋。 “掉地上的确实不算，灶台干净，我扫过。” “你扫的灶台能当镜子照？” “照不了镜子，照得了良心。” 方巧儿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。 “你的良心跟你的算盘一样黑。” 林若蘅看着他们拌嘴，嘴角的弧度松下来，眼底的紧绷也散了几分。 糖糖把海蛎煎推到她面前。 “尝尝，我放了蒜苗，比纯葱花的香。” 林若蘅夹了一块，咬下去时蛎肉的汁水在嘴里破开，她嚼了好几下才咽。 “好吃，比我记忆里的还好吃。” “你以前吃过？” “晚棠怀你的时候特别想吃海蛎煎，我托人从渔村买过两回，第二回买的不新鲜，她闻了一下就吐了。” 糖糖的筷子停了一拍。 “我也是，不新鲜的海蛎我闻一下就知道。” “随你娘。” 这两个字说出来，桌上安静了一瞬。 林若蘅赶紧补了一句。 “我不是要你改口，你叫谁都行，我就是顺嘴。” “没事。” 糖糖把自己碗里的海参夹了一块放到林若蘅碗里。 “你腿不好，多吃点补的。” 陆建国闷头扒饭，耳根又红了。 李寡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 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 “吃饭。” “就会说吃饭。” “吃完再说。” 二哥端着自己的碗挤进来坐下。 “大哥这辈子在饭桌上说过最长的一句话，就是让建民把盐递过来。（￢话短饭长￢）” 林若蘅喝完第二碗粥，把碗筷收到一起。 “陆家三位，我有句话想当面讲。” “说。” 陆建国放下筷子。 “糖糖这些年吃的苦，穿的旧衣裳，受的委屈，我都知道，乔家亏欠她太多，我想补偿。”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份文件。 “这是南洋乔家名下的一处房产过户书，还有一笔存在省城银行的定期存款，我想转到糖糖名下。” 陆建国看了一眼文件，没有伸手。 “不要。” “这不是施舍，是她该得的。” “她该得的，我们给。” “你们已经给了十四年，不能再让你们贴。” 陆建国把碗摞起来。 “我们贴的不是钱，是命，命不用还。” 林若蘅张了张嘴，被糖糖按住手腕。 “外婆，大哥的意思是，我们家不缺这些。” “你们家的房子还是前年才翻新的，船也是旧的。” “旧船能出海，旧房子能住人，我要是靠别人给的钱过日子，大哥第一个不答应。” 二哥在旁边拨了两下算盘。 “要说不缺也不对，饭馆的冷柜上个月坏了一台，修了三百块，这笔钱我记着呢。（⌒柜修账⌒）” 方巧儿踩了他一脚。 “人家说正事你插什么嘴。” “冷柜也是正事，海鲜化了可不等人。” 糖糖看了二哥一眼，转回头。 “外婆，钱你先收着，要是真想帮忙，我有个想法。” “什么想法？” “礁石湾的小学只有两间教室，课桌是拿门板拼的，操场就是晒鱼场，下雨天孩子们得蹲在屋檐底下上课。” 林若蘅听着没打断。 “二哥说过，要是有人出钱盖个像样的学校，村里的孩子就不用跑十里路去镇上念书。” 二哥的算盘停了。 “我说过吗？” “你去年算完全村孩子的路费和午饭钱，骂了一晚上，说这笔钱够盖半间教室。” “我那是心疼钱，不是心疼孩子。” “你心疼什么都行，学校盖不盖？” 二哥沉默了三秒，把算盘往桌上一搁。 “盖，以糖糖的名义设个奖学金，每年从利息里出，本金不动，这笔账我来管。（?金生金?）” 陆建民点头。 “房产过户太扎眼，奖学金的形式更合适，乔家出资，陆家监管，村委公示，谁也说不了闲话。” 林若蘅看了看三兄弟，又看了看糖糖。 “你们一家子，比我见过的所有生意人都硬气。” “我们不是生意人，我们是讨海的。” 陆建国把碗端进灶房，这句话说完就没再回头。 李寡妇给林若蘅续了杯热水。 “别嫌他话少，他心里都记着。” “我不嫌，我羡慕。” 林若蘅握着水杯。 “晚棠要是知道糖糖被这样的人养大，她能安心。” 院外忽然传来吵嚷声。 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。 陆建军先冲到门口，往外一看，脸色变了。 “阿妹，姜家来了。” 村口的土路上，姜老太坐在一把破藤椅里，两个姜家远房侄子抬着她，后面还跟着三四个柳树沟的妇女。 姜老太怀里抱着一只破木箱，嘴里哭天抢地。 “我的孙女啊，被外人拐走了，陆家抢了我的孙女，还我孙女啊。” 二哥把算盘往腰里一别。 “这老太太上回装病躺了三天，今天倒有力气坐轿子来。（凸病愈抢人凸）” 糖糖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把破藤椅越来越近。 林若蘅也走到门边，目光落在姜老太怀里的木箱上。 “那个箱子，我见过。” “在哪儿见过？” 林若蘅的声音沉下去。 “晚棠把你交给姜家那天，你的衣物就装在那只箱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