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她来三个字还压在草稿纸底下，林若蘅先到了礁石湾。

不是糖糖安排的，是乔远山打了电话，说赵美凤和姜二叔后天再去招待所时公安会收网，林若蘅不必继续待在县城当靶子。

陆建国骑车去镇上接的人。

林若蘅坐在二八大杠后座，两只手抓着车架横杠，布袋搁在膝盖上，一路没说话。

糖糖站在院门口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。

李寡妇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。

“笔放下。”

“哦。”

笔插进衣兜，笔帽露在外面，她没顾上塞。

林若蘅下车时左腿踩偏了半步，陆建国伸手扶了一下，她摆摆手说不碍事。

走到院门口，她没有先看糖糖。

三兄弟站在门内，大哥靠左，二哥抱着算盘靠右，三哥手里捏着一沓材料夹。

林若蘅朝他们三个弯下腰，弯得很深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
“陆家三位，十四年的养育之恩，我乔家还不起，但这个头必须磕。”

陆建国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
“站着说话，别弯了。”

“不弯不行，你们把她从海滩上捡回来那天，她才四岁。”

二哥把算盘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“四岁也能吃，头一年的口粮全靠大哥出海补，我那时候还在长个子，饭量跟她差不多。（?饭争妹?）”

“二哥你那时候饭量比我大三倍。”

糖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轻。

林若蘅直起身，这才转向她。

两个人隔着门槛，中间搁着一道被海风磨白的旧木条。

林若蘅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小铁盒，和上次在县城拿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盒盖打开，里面躺着半片银锁。

锁面刻着糖字的右半边，断口处的银丝参差不齐，像是被人硬掰开的。

糖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
“另外半片呢？”

“在铜盒里，公安登记过了，可以取回来比对。”

陆建民从材料夹里抽出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铜盒中那半片银锁的正面特写，断口处的每一根银丝走向都拍得清楚。

他把照片递到林若蘅手边。

“对一下。”

林若蘅把半片银锁搁在照片旁边。

断口严丝合缝。

连最细的那根弯曲银丝的弧度都吻合，像是同一只手在同一个瞬间掰断的两半。

陆建民又从夹层里取出一份鉴定回执。

“银锁的材质和铸造工艺已经送省城比对过，结论是同一件器物。”

林若蘅的手指碰了碰银锁边缘，指尖在发抖，但她没有急着往下说。

从布袋底层，她又摸出一只绸布小包。

包里裹着一缕头发，颜色发黑，细软得像蚕丝，用一根红线扎着。

“这是你出生第七天剃的胎发，晚棠托人带到南洋，我一直留着。”

糖糖盯着那缕头发。

“我小时候头发是不是特别浓？”

“浓，接生的阿婆说从来没见过刚出生就这么多头发的孩子。”

“赵美凤嫌我头发扎手，剃过一回，剃完我哭了一整夜。”

林若蘅的眼眶红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半天才把气喘匀。
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糖糖从领口拽出玉坠。

“你在信里说，玉坠鱼尾下面有个圆点，圆点旁边还有一道划痕，是你系绳子时指甲刮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一直以为那道痕是磕出来的。”

林若蘅伸出右手，指甲盖上有一道旧疤，从甲根一直延到指尖。

“系绳子那天刚洗过碗，手滑，指甲劈了一半，血滴在玉坠上，我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。”

糖糖把玉坠翻过来。

鱼尾圆点旁边的划痕不到半寸长，肉眼几乎看不见，要凑到灯下才能辨出弧度。

弧度和林若蘅指甲疤的弯曲方向一致。

陆建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。

“物证链闭合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
林若蘅没有扑过来，也没有哭出声，只是站在门槛外面，把布袋里所有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门槛上。

胎发，银锁半片，一张泛黄的出生记录手抄件，还有乔晚棠写给女儿的那封信的原件复印。

摆完以后她退了半步。

“糖糖，这些东西你慢慢看，不着急认，我等你。”

糖糖蹲下来，把银锁拿起来握在掌心。

银片被体温捂热，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刻着愿吾儿一世平安的后半句。

她把玉坠和银锁并排放在手心。

一枚是外婆系上的，一枚是母亲留下的，两样东西隔了十四年才重新挨在一起。

“我不是没人要的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声音碎了一截。

林若蘅的膝盖弯下去，被陆建国一把托住胳膊。

“说了别弯。”

“我没弯，腿不听话。”

糖糖站起来，跨过门槛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第三步停在林若蘅面前。

她没有叫娘，也没有叫外婆，只是把银锁递回去。

“你替我收着，我怕弄丢。”

林若蘅接银锁的手在抖，接住以后攥得指节发白。

糖糖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把她攥银锁的手指掰开一根。

“别攥这么紧，银片边角割手。”

林若蘅终于没撑住，眼泪砸到银锁上面，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淌。

她没有抱糖糖，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，把哭声全吞回去。

糖糖站在她面前，没有后退，也没有扑上去。

过了很久，她从衣兜里掏出那支笔，又掏出陆建国的旧手帕。

笔塞回兜里，手帕递过去。

“大哥的手帕，上回你没还。”

林若蘅接过手帕，擦了一把脸，笑出来的样子比哭还狼狈。

“这块手帕我洗过三遍，叠了又拆，拆了又叠。”

“大哥的手帕都这样，洗不软。（⌒帕认主⌒）”

陆建国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
二哥凑到三哥耳边。

“大哥脸红了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

“我替他记着，回头写进账本，手帕一块，情感附加值无法估算。（?帕超值?）”

糖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哥哥，又转向林若蘅。

“进屋吧，站门口风大，你腿不好。”

“我怕你们嫌我来得突然。”

“大嫂熬了鱼粥，多你一碗刚好。”

李寡妇已经在灶房添了碗筷。

林若蘅跨过门槛时，左脚绊了一下，糖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
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，皮肤底下的温度一样。

林若蘅低头看着那只扶住自己的手。

“你的手比我大了。”

“我四岁的时候手才这么点。”

糖糖比了比拇指的长度。

“赵美凤说我手指头短，干不了细活。”

“她瞎说，你外公的手指也长，你随他。”

坐到桌边以后，林若蘅喝了半碗粥才开口。

“糖糖，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讲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当年害晚棠失散的人，可能不止姜家和梁海昌。”

糖糖放下勺子。

“还有谁？”

林若蘅看了沈淮一眼。

“孙氏水产的旧合同里，有一个签名我认识，那个人当年在码头见过晚棠抱着你上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