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建国把纸条从泥里抠出来，抖了两下，递到灯底下。
糖糖只扫了一眼就把纸翻过去。 “姜二成还在拘留所，这是谁替他跑腿？” “字不像姜二成写的，笔画太软，倒像个女人。” 陆建国捏着纸条边角闻了闻。 “有股劣质香膏味。” “赵美凤用过这种。” “她不是在等开庭？” “取保候审，人没关着。（?膏味认人?）” 糖糖把纸条装进课本夹层，转身回屋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。 “大哥，姜二叔说手里有收据，他不会只盯着我们。” “你是说林若蘅？” “她住县城招待所，名字登记过，姜家要打听不难。” 陆建国把院门栓死，又在墙根放了一只空铁桶。 “有人翻墙，桶先响。” 第二天一早，沈淮骑车去了县城。 中午回来时脸上带着风沙，把一份手抄记录拍到桌面。 “姜二叔昨天下午去过招待所，前台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，说是找亲戚。” “他见到林若蘅了？” “见了，待了半个钟头。” 陆建民从县公安带回来的材料里翻出姜二叔的旧口供。 “他在口供里说自己只是帮姜大柱跑腿领钱，从头到尾没见过乔晚棠本人。” “现在倒主动找上门了。” 糖糖把玉坠塞回领口。 “他跟林若蘅说了什么？” 沈淮翻开手抄件的第二页。 “乔远山的人在隔壁房间听了一段，姜二叔带了一张泛黄的收据，说是当年他替糖糖看过病的药费单子，上面有公社卫生院的章。” “我小时候生病，姜家从来没带我去过卫生院。” “所以这张收据要么是假的，要么是给别的孩子开的。” 陆建民把收据的描述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。 “他拿收据想干什么？” “要钱。” 沈淮的语气跟报鱼价一样平。 “他跟林若蘅说，当年姜家收留糖糖花了不少钱，药费只是其中一笔，还有吃穿和学费，加起来少说也得两千块，他愿意拿收据当凭证，只要林若蘅给一笔感谢费，姜家以后绝不再找糖糖的麻烦。（╬恩变价╬）” 二哥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。 “两千块？他姜家给阿妹花过两千分钱吗？赵美凤连碗剩粥都舍不得热，他倒好意思开口。” “林若蘅怎么回的？” 糖糖问。 “没当场拆穿，只说要跟家里人商量，让他过两天再来。” 陆建民把笔帽拧紧。 “她稳得住。” “乔远山说林若蘅在南洋做了十几年生意，什么人没见过，姜二叔这点道行在她面前跟小孩过家家差不多。” 糖糖坐到桌边，手指沿着课本边缘走了一圈。 “三哥，那张收据的字迹你能拿到吗？” “乔远山的人拍了照片，正在送过来。” “你看看字迹是不是跟姜二叔在信用社签的名对得上。” 陆建民翻出旧材料夹。 “你怀疑收据不是他自己开的？” “姜二叔写字手抖，横画往右歪，但沈淮说那张收据上的字稳得很。” “帮他写的人呢？” “赵美凤以前在供销社当过半年临时工，公章长什么样她见过。（?章仿手?）” 傍晚照片送到。 陆建民把收据照片和姜二叔在信用社的签名放在一起，又找出赵美凤当年在供销社填的入职表。 三张纸摆成一排，灯火照得纸面发亮。 “收据上药名的写法跟卫生院的格式不一样，卫生院用简称，这张写的是全名，像是从药品说明书上抄的。” “公社卫生院的章呢？” “章的边框比真章细一圈，右下角少了一个缺口，真章那个缺口是七八年搬家时磕的，全镇的人都知道。” 沈淮把照片收好。 “假章假据，够立案。” “先别报。” 糖糖把照片推回去。 “姜二叔贪心不会只跑一趟，他第一次没拿到钱，一定会找帮手。” “你想等他自己把人凑齐？” “赵美凤取保在外面，姜二叔又主动找上门，这两个人凑到一起，比我们一个个去翻旧账快。” 陆建国靠在门框上听了半天。 “你的意思是让林若蘅配合？” “不用她配合，她只要不拒绝姜二叔下次来就行，剩下的让公安盯着。” 二哥抱着算盘从灶房出来。 “阿妹这脑子要是拿去做生意，我得退休。（?妹胜算盘?）” “你先把灶上的鱼翻个面，糊了我扣你饭。” 方巧儿的声音从灶房追出来，二哥一个转身窜了回去。 当晚沈淮去了趟县公安，把收据照片和赵美凤的笔迹比对结果一并递交。 办案人员说会安排便衣在招待所周围布点，但提醒陆家不要打草惊蛇。 三天后，姜二叔果然又去了县城。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。 乔远山的人在招待所对面的茶摊上看见，姜二叔先进了巷口的一间出租屋，待了一刻钟，出来时身边多了一个女人。 女人戴着头巾，走路时左肩习惯性地往前缩，像怕被人认出来。 茶摊老板端着壶凑过去添水，回来跟乔远山的人说了一句。 “那女的上个月来租过房，登记的名字叫王美芳，可她说话的口音跟柳树沟那边一模一样。” 陆建民当天拿到了出租屋的登记信息。 “王美芳，身份证号跟赵美凤只差一个数字，照片也对不上，但房东说她脸上有颗痣，在左眼角下面。” “赵美凤左眼角就有痣。” 糖糖把登记表放到材料夹里。 “她用假名租房，说明她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县城。” “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开居住地，她从柳树沟跑到县城，本身就违规了。” 沈淮已经通知了公安。 “但光抓她违规不够，得等她跟姜二叔一起去找林若蘅，把敲诈的证据坐实。” 二哥在旁边拨算盘。 “两个人合伙骗钱，一个出收据，一个出演技，这买卖成本倒是不高。（￢戏搭伙￢）” “成本不高，胆子不小。” 方巧儿把鱼干收进筐里。 “赵美凤被糖糖拒过一回，现在又敢冒头，不是胆大，是穷疯了。” 糖糖没接这话，翻开课本继续做卷子。 做到第二页时，笔尖在一道政治题上停了两秒，题目问的是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经济体制的变化。 她写下答案，没有再把年份写错。 窗外海风送进来的不是鱼群的声音，而是码头方向传来的柴油机轰鸣。 有船靠岸了。 糖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，又低下头把最后一道题写完。 陆建国在院门口接了个电话，回来时脸色沉了沉。 “乔远山说，赵美凤今天下午去了招待所，跟林若蘅谈了四十分钟。” “她说什么了？” “说她当年是被姜大柱逼着丢的糖糖，她心里一直过意不去，现在愿意出面作证帮林若蘅告姜家，条件是林若蘅替她还赌债。” 糖糖把笔搁下。 “她欠了多少？” “三千。” 二哥的算盘啪地拍在桌上。 “赵美凤一辈子没见过三千块，她哪来的赌债，分明是狮子大开口。（凸债编天凸）” “林若蘅答应了吗？” “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说要考虑。” 糖糖站起来，把卷子收进书包。 “三哥，明天你带着材料去县公安，把赵美凤用假名租房和违反取保规定的事一起报上去，再把她跟姜二叔合伙伪造收据的证据链整理完。” 陆建民已经在写提纲。 “后天姜二叔还会去招待所吗？” “会。” 糖糖看向窗外的海面。 “他尝到甜头就停不下来，赵美凤更是，她觉得林若蘅有钱又心软，不敢把事情闹大。” “她不知道林若蘅在南洋打了十几年官司。” 沈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。 “后天我陪三弟去，阿妹你留家里做卷子。” “我做完了两套。” “还有第三套。” “第三套是二哥拿去垫鱼的那张。” 二哥从灶房伸出一只手。 “鱼鳞已经刮了，卷子洗洗还能用。（〒卷沾腥〒）” 糖糖没理他，把课本翻到下一章。 窗台上的防风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，灯影扫过桌角那份登记表，赵美凤的假名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 她拿起笔，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。 证据。 然后划掉，重新写了四个字。 让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