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糖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很久，直到李寡妇把灯芯拨亮。
“吃饭了，日记又跑不掉。” “大嫂，她说我笑起来有个小窝。” “你确实有，左边脸颊，笑大了才看得见。” “姜家从来没人提过。” 李寡妇把筷子塞进她手里。 “姜家那帮人连你发烧都不管，还指望他们看你笑？” 陆建军从外面回来，裤脚沾着码头的油渍，进门先闻到南洋虾片的味道。 “谁炸虾片了？这香味飘到村口，赵大叔家的狗追了我半条路。（?鼻抢片?）” “没炸，是林若蘅送来的。” “南洋货？” “你别惦记，那是给糖糖的。” 二哥绕过桌子，拿起虾片包装翻来覆去看。 “这牌子在省城卖八块一包，她一送就是两包，出手比沈淮阔。” “人家是外婆。” “外婆也得按市价登记，礼尚往来嘛。” 方巧儿从灶房探出头。 “你要是敢把人家的见面礼折成现金记账，我今晚把你算盘煮了下面条。（凸珠煮汤凸）” 二哥把虾片放回盒子。 “我就说说，谁真算了。” 糖糖没理他们拌嘴，把日记残页翻到背面。 纸背有几行更小的字，被折痕压过，笔画断断续续。 她凑到灯下辨认。 第一行写的是，晚棠把孩子交给姜家那天，我在船上，看见码头有个女人抱着襁褓往村子方向走，我喊了一声，风太大，她没听见。 第二行，我被人拦住，没能下船，等船靠岸时，晚棠已经不见了。 第三行的墨迹断了好几处，拼起来大致是，姜家收了钱，却告诉来问的人孩子没了，我托人查过两次，都被姜老太挡回去。 糖糖把残页放到桌面。 “三哥，姜老太收过封口钱。” 陆建民刚从县里赶回来，外套还没脱，接过残页逐字核对。 “日记里提到的时间点，和赵美凤供述的汇款日期能对上，姜老太收钱这件事，姜二成的口供里也提过一句，但他说是老太自己收的，跟他无关。” “一家子推来推去，钱倒是谁都没退。” 陆建军把算盘往桌上一摆。 “我算过，姜家前后从乔家和梁海昌手里拿了至少六百块，按当年的物价，够盖两间砖房。（?钱盖房?）” “他们确实盖了。” 糖糖的声音平得像念课文。 “姜大柱娶赵美凤那年翻新的东屋，用的就是那笔钱。” 李寡妇把鱼汤端上来，碗底卧着两块嫩豆腐。 “先吃，气也别往肚子里咽，汤凉了伤胃。” 糖糖端起碗喝了一口，汤里搁了姜丝，辣意从舌根窜到鼻腔。 “三哥，高考前能不能把姜老太那笔钱的去向查清？” “公安已经在查信用社的旧底账，但姜老太年纪大，身体又不好，传唤需要走程序。” “她装病。” 二哥插嘴。 “上回公社查她家宅基地，她也是躺床上哼哼，等人一走，自己跑到集市买了半斤猪头肉。” “有证据吗？” “猪头肉摊老板跟我说的，还赊了两毛钱没给。” 陆建民把残页装进透明袋。 “姜老太的事交给公安，阿妹你现在只管一件事。” “高考。” “对。” “可林若蘅已经到县城了，乔晚棠也在回来的路上，我怎么坐得住。” “坐不住也得坐，你考砸了，二哥第一个哭。” “我哭什么？” 二哥瞪眼。 “你哭学费白交了。（〒费泡汤〒）” “我交的学费！” “从家里出的钱就是公账，公账归我管。” 方巧儿把他的碗往前一推。 “管你的饭，少管她的分。”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。 沈淮从省城连夜赶回来，车把上挂着两个帆布袋，一袋是复习资料，另一袋装着县公安转给他的协查回函。 他进门先看糖糖的脸色，再看桌上的日记残页。 “林若蘅见过了？” “见过。” “怎么样？” “她没有强认，只送了东西。” 沈淮把帆布袋放到椅子上，从里面取出一份省城公安的备忘。 “林若蘅的身份我托人核过，她在南洋用的护照和乔家旧档能对上，入境手续也合规。” “那她为什么改名？” “乔家当年在南洋的产业被人侵占，她用原名容易被盯上，改了名才活下来。” 陆建民接过备忘翻到第二页。 “这里面提到一件事，林若蘅回国前，曾在南洋报案，指控梁海昌参与拐卖和非法拘禁。” “梁海昌不是已经抓了？” “国内抓了，南洋那边的案子还在走程序，她回来也是为了补充证词。” 糖糖把玉坠从衣领里拽出来，在灯下转了一圈。 “她回来不只是找我。” “找你是主要的，但她身份特殊，回来以后可能引起旧人注意。” 沈淮的语气没有压低，他从来不在糖糖面前藏消息。 “梁海昌在南港被抓时，身上有一份孙氏水产的旧合同，合同里提到乔家在南洋的航线资料。” “孙氏又掺进来了？” “孙启明的父亲和梁海昌做过生意，如果林若蘅公开指证，孙氏的旧账也会被翻出来。” 二哥的算盘珠停住。 “所以孙家不想让她顺利认亲。” “不一定会直接拦人，但消息传出去，盯着的人会变多。” 陆建国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串刚补好的渔网扣。 “盯就盯，礁石湾进出就一条路，生面孔我认得出来。” “大哥，不只是村里。” 沈淮把备忘最后一页展开。 “林若蘅住在县城招待所，今天下午有人去前台打听她的房间号，招待所报了警，人跑了。” 糖糖站起来。 “她安全吗？” “乔远山派了两个人守着，县公安也加了巡逻。” “那不够。” 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 沈淮把自行车钥匙放到桌上。 “明天我去县城，把林若蘅接到镇上乔远山的落脚点，那边离公安所近，也方便三弟核材料。” 陆建民点头。 “材料核完之前，她不适合直接来村里，阿妹你也别单独去县城。” “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 “你是全家最值钱的那个，值钱的东西要锁好。（?妹锁村?）” 二哥难得没接嘴，只把算盘收进布包，系紧了绳扣。 夜里，糖糖趴在书桌上做卷子，做到第三套的最后一题时，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双鱼。 她把双鱼划掉，重新算完最后一步，合上卷子。 窗外海风送进来一股咸腥气，远处码头的灯在雾里晃成一团。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，轻而碎，不是大哥的。 糖糖走到窗边，看见巷口的暗处站着一个人影。 人影蹲在墙根，手里捏着烟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 她没有喊人，只把窗户关紧，转身去敲大哥的房门。 陆建国披衣出来时，巷口已经没人了。 地上只剩一个烟头，和一张被踩进泥里的纸条。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。 姜二叔让我来问，那个南洋女人给了多少钱，他手里还有一张收据，想卖个好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