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乔晚棠。”

乔远山说出名字后，保管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
糖糖没有去碰证物袋，先看清单上的年份，落款在十一年前，正是乔晚棠从柳树沟失踪之后。

“她来过双鱼号沉船？”

“也可能只见过盒内物品。”陆建民把日期抄下，“清单纸张不防水，应该在岸上写成。”

公安人员将快船四人的初步口供放到桌边。

“孙氏从一名旧货商手中买到清单，那人只说东西藏在沉船里，没有交代来源。”

沈淮问道。

“旧货商姓名呢？”

“梁海昌。”

糖糖捏住衣角，指腹沿着缝线来回走了一遍。

“他还活着？”

“外省公安正在核查，登记地址已经废弃，快船上的人只见过中间人。”

陆建国把温水杯推到妹妹面前。

“先喝，明早开盒。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

“睡不着也躺着，门口有人守，盒子不会长腿。（?盒守夜?）”

陆建军抱着算盘靠在椅背上。

“要真长腿，先叫它补船漆，再补油钱，我守它到天亮都成。（⌒盒欠账⌒）”

第二天上午，铜盒被移进县档案室。

公安人员核对封条，公证员宣读开启流程，文物工作人员先清理盒锁周围的盐垢，再剪断已经腐坏的铜簧。

糖糖坐在陆建国与陆建民中间。

沈淮的位置靠后，手里握着那块刻有双鱼纹的旧船板拓样。

盒盖抬起半寸，里面露出的不是木匣，而是一层发黑的油布。

工作人员用竹片挑开边角，油布下方依次摆着一本薄账册，三只小首饰盒，还有两封蜡纸包裹的信。

账册封面写着乔氏商行北线往来簿。

乔远山核对笔迹。

“这是乔素云的字。”

工作人员翻开首饰盒，里面有一对金耳环，一只银锁，还有半枚断开的双鱼铜牌。

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。

晚棠。

糖糖隔着桌沿看了许久。

“乔素云为什么把晚棠的东西放在四十二年前的船上？”

乔远山摇头。

“铜盒可能不是当年沉船时留下的，有人后来潜入残骸，把东西藏了进去。”

齐师傅提供的水下照片被摆到一旁。

铜盒卡在船腹外侧，封蜡保存年限远不到四十二年，周围还缠着较新的细铜丝。

陆建民翻过清单复印件。

“乔晚棠十一年前见过铜盒，又留下清单，她可能亲自藏过。”

“她为什么不把东西带走？”二哥问。

“带着容易被抢，沉船位置只有少数人知道。”沈淮说。

公安人员拆开第一封信。

信纸已经发黄，外层蜡纸却没有进水，开头写着乔家叔父亲启，落款正是乔晚棠。

公证员先拍照，再按原文宣读。

信中写，她六岁落海，被梁家船救走，此后十年被困在外省盐场，梁海昌扣下她的身份证明，还冒用乔家名义向柳树沟寄钱。

十六岁那年，她逃回滨海县，找到姜家询问阿糖，却被姜二成骗上旧盐船。

陆建军把算盘按住。

“赵美凤说她第二天没回来，原来是梁家又把人带走了。”

信里接着写，乔晚棠在船上认出梁海昌，对方逼她交出乔家的南洋联络地址，又想借她接近双鱼号遗物。

她假意答应带路，趁船靠礁时将乔家账册和身份证物藏入铜盒，送进旧船残骸。

后来，她被带到外省，在那里生下一个女儿。

小名糖糖。

糖糖的指尖刚碰到水杯，又收回膝上。

乔远山看向她颈间的红绳。

“年份对得上。”

陆建民没有急着认定。

“信里有没有孩子生父的信息？”

公证员继续宣读。

乔晚棠没有写男人姓名，只说自己遭人算计，清醒后已在陌生船上，数月后发现怀孕。

她原想带孩子回南洋，却始终被梁家人监视。

孩子两岁时，她借送货机会逃回滨海县，把女儿暂托给柳树沟一户姜姓人家，留下红绳双鱼玉坠，约定三个月来接。

“姜大柱说我是他亲女儿。”糖糖开口。

公安人员翻出旧户籍调查。

“没有出生证明，也没有接生记录，姜家当年的说法是孩子在外村出生。”

“他们收了钱，便把孩子记进自家户口。”陆建民说。

陆建国的手掌落在桌边，没有碰妹妹，只把椅子朝她挪近半寸。

信中那三个月没有等来乔晚棠。

她在准备出海求援时被梁海昌的人截住，只来得及托一名旧货商把第二封信送回乔家。

旧货商害怕惹事，没有寄信，把清单和消息卖给了孙氏。

“卖了一遍还不够，十一年后又拿来卖第二遍。（╬信算钱╬）”二哥说。

第二封信短得多。

封面写着留给阿糖。

工作人员询问糖糖是否需要暂停，她摇头，掌心按住玉坠。

“念吧。”

信里没有解释梁家的罪，也没有替姜家说一句好话。

乔晚棠只写，阿糖出生时头发浓，右脚脚踝有一颗红痣，饿了不爱哭，只抓母亲衣领。

玉坠是乔曼青交给她保管的乔家信物。

若有人拿血缘逼迫孩子，乔家必须先问阿糖愿不愿意回去。

糖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脚。

鞋袜挡着，可那颗红痣从小就在。

她小时候以为每个人都有，李寡妇替她洗脚时还说，那是海水没洗掉的一点红沙。

公证员翻到末页。

乔晚棠写，自己从未丢弃女儿，也没有把女儿换钱，她会设法去南洋求援，再回国接走阿糖。

若她没有回来，请乔家继续找。

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。

糖糖，娘来得太迟。

屋里没人催促。

陆建国将手帕放到妹妹手边。

她没拿，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，便用袖口擦掉。

“她知道我叫糖糖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陆建国说。

“她没把我扔在姜家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
没人能回答。

乔远山从旧船册里取出一张补录单。

“十一年前，有一名叫乔晚棠的女子在南港买过出境船票，船开往南洋，中途遇到检查，她没有登船记录。”

沈淮把补录单移到糖糖面前。

“她可能换了船，也可能在登船前被拦下，梁海昌仍是关键。”

公安人员收好两封信，说明会启动跨省协查，并重新调查姜家收养记录。

铜盒中的账册还记着几处海外商号地址，其中一处与乔家当年在南洋的旧宅相邻。

乔远山站起身。

“我马上回省城联系南洋亲属，逐一查这些地址。”

糖糖终于拿起手帕，却没有擦眼睛，只把它叠成小块握在掌中。

“乔家找到她以后，先告诉我，别替我安排相认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她若还活着，我要亲口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陆建军吸了吸鼻子，抓起算盘乱拨两下。

“活着最好，回来先吃饭，账可以慢慢算，咱家如今不缺她一双筷子。（?泪藏珠?）”

方巧儿在门外递来饭盒。

“谁说不缺，昨晚你吃了两个人的份。”

“我那是守铜盒费脑子。”

“算盘放着没动，你拿什么费？”

屋里的气息总算松开一点。

糖糖将第二封信的照片贴近胸口，隔着纸，玉坠的双鱼纹正好压在晚棠两个字上。

她不知道亲娘是否走到过南洋，也不知道梁海昌把最后一段路藏在哪里。

可从今日起，海滩上的那个孩子不再是被母亲丢下的人。

陆建国替她背起书包。

“回家吗？”

糖糖把信件编号抄进自己的本子，又向公安要了一份梁海昌协查回执。

“先去南港。”

“去查船？”

“查十一年前所有出港名单，乔晚棠能把铜盒藏进海底，就不会只给我留一封信。”

沈淮拉开档案室的门，日光落到那张旧船板拓样上，双鱼纹中缺失的半边已由铜牌补齐。

公安人员追出来，手中还拿着刚从账册夹层发现的一张船票。

票面终点不是南洋，而是省城。

背面留着乔晚棠仓促写下的一句话。

糖糖接过船票，一字一字念了出来。

“阿糖，娘去找能带我回家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