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糖，娘去找能带我回家的人。”
糖糖念完船票背后的字，把票交回公安手中。 “这张票和铜盒里的信，能证明她去过省城吗？” “只能证明她买过票，还要查当年的售票底册和沿途登记。” 办案人员收好证物，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协查回函。 “外省盐场找到梁海昌用过的旧名字，他还活着，上个月在南港附近出现过。” 沈淮翻到回函末页。 “南港有出境船，他知道乔晚棠想回南洋，才一直守着那条路。” “先抓人。” 糖糖把资料袋扣好。 “姜二成那边呢？” “信用社底账已经调出来，第一笔三百元寻亲款，确实由他拿乔晚棠的证明领走，第二笔钱经过梁海昌的账户。” 陆建民逐项核对编号。 “他还伪造过一封孩子病亡的回信，姜大柱按过手印。” 糖糖手里的杯盖碰了一下桌沿。 “姜大柱识字不多，他知道信里写什么吗？” “口供里说不知道。” 公安人员顿了顿。 “可姜二成交代，写信时把意思说过，姜大柱听见了，没有拦。” 二哥把算盘布包往肩上一甩。 “一个动笔，一个点头，一个收钱，一个装聋，姜家倒是分工齐全。（╬姜账排队╬）” 陆建国拎起糖糖的书包。 “回村等消息。” “先去一趟柳树沟。” “去做什么？” “看那封信是在哪间屋里写的，也看看姜家还有没有藏着没烧干净的东西。” 公安当天带人搜查姜家旧宅。 灶台后的砖被起开时，灰窝里还塞着两张汇款存根，边角烧黑，中间的乔字却留了下来。 姜二成藏在邻县亲戚家，傍晚便被带回。 他下车还在喊冤。 “钱是晚棠自己托我领的，我替她养孩子，拿点辛苦钱咋了？” 办案人员把姜家户籍底册摆到他面前。 “乔晚棠把孩子托给姜大柱时，给过一年生活费，你又冒领寻亲款，为什么回信说孩子死了？” “她十几年不回来，我哪知道她死没死。” “那封信问的是孩子。” “孩子发烧，差点就没了，我写错一句，也能算罪？” 糖糖隔着院门听见，把红绳塞回衣领。 “你没写错，你是怕乔家找到我，断了你收钱的路。” 姜二成抬头认出她，嘴角抽了两下。 “糖糖，二叔小时候还抱过你，你忘了？” “你抱我，是去村口给寄钱的人看。” “谁说的，赵美凤那张嘴能信？” “汇款存根能信，姜家的回信能信，乔晚棠留下的信也能信。（?旧纸开口?）” 姜二成还想靠近，手铐链子被公安扯住。 “她是你娘又咋样，最后养你的还不是姜家？” “姜家给我的饭，陆家早替我算过。” 糖糖朝他脚边的灶砖看了一眼。 “你们拿走的钱，欠下的命债，也会一笔笔算。” 调查持续了十多天。 梁海昌在南港落网后，承认扣留乔晚棠的身份证明，也承认委托旧货商寻找铜盒。 姜二成骗领钱财和隐瞒孩子下落的材料被移送审查。 赵美凤涉及伪证和配合孙氏造谣的案子，也进入起诉程序。 姜家剩下的人各自搬走。 姜小强卷走家里的存款去了外地，姜家老屋连门板都让债主卸了半扇。 姜老太守在空院里骂了两日，第三天栽在水缸边，被村人送进公社卫生院。 二哥从柳树沟回来，把一张欠款清单塞给三弟。 “姜家还欠乔家三百元本金，利息怎么算？” “刑事追缴和民事返还分开，你别拿算盘替法院判。（?珠等法槌?）” “我先算着，省得他们少写一位数。” “十一年前的三百块，你打算滚成三千？” “姜二成拿钱娶媳妇，生意做得比我还早，凭啥不收利？” 糖糖把清单按回算盘下面。 “乔家的钱让乔家追，我只要姜家的名字从我户籍材料里清干净。”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。 “材料办完了？” “县里批了更正，收养情况另附说明，我还是姜糖糖。” “姓不改？” “不改。” 二哥手指搭上算盘珠。 “姓姜也不便宜姜家，这名字跟着阿妹吃过苦，换了还得重新养熟。（⌒名归自己⌒）” 傍晚落过一阵小雨。 院外的泥路积着浅水，糖糖正帮李寡妇晒新织的渔网，院门外传来膝盖落地的闷响。 姜大柱跪在门槛外。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，裤脚沾着柳树沟的黄泥，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盒。 陆建国放下网梭，站到糖糖前面。 “起来说。” “不，我跪糖糖。” “她没让你跪。” 姜大柱两手托起木盒。 “这是她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，还有晚棠留下的布条，我一直没敢扔。” 糖糖没有接。 “布条上写了什么？” “写阿糖怕冷，夜里要盖住脚，不能吃生螺。” “你看得懂？” 姜大柱喉结滚了两回。 “后来找人念过。” “哪一年？” “你被送来那年。” 院里只剩渔网被风吹动的细响。 糖糖把手从网线上收回来。 “所以你知道我有娘，也知道她会回来。” “二成说她惹了祸，留下你会连累全家，我那时候怕，我还有老娘，还有小强……” “你便把她的信藏起来，等赵美凤把我丢到海滩，也没去找。” “我去过。” 姜大柱抹了一把脸。 “第二天去过，海滩没人，他们都说你叫潮卷走了。” “礁石湾离柳树沟半天脚程，你走到哪里回的头？” 姜大柱张了几次嘴，没答出来。 二哥靠在门框边，算盘还夹在胳膊下。 “怕是走到村口，鞋底没沾够泥，人先心疼午饭了。（￢悔省脚程￢）” “建军，让他说完。” 糖糖仍站在原处。 姜大柱弯腰磕下去。 “糖糖，是爹对不起你，我不敢拦二成，也管不住美凤，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，没想到把你娘也害了。” “你没害我娘？” “我不知道梁海昌会抓她。” “你知道姜二成骗她上船。” “我，我以为只是送去县里。” “你每次都以为。” 糖糖朝门外走了两步，停在门槛内。 “赵美凤打我，你以为她不会打死，姜二成拿钱，你以为他只拿一次，我被丢在海滩，你以为潮水会替你收拾干净。” 姜大柱肩膀塌下去。 “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“那是你的日子，不是我的。” “能不能叫我一声爹，就一声。” “不能。” 糖糖看着那只旧木盒。 “东西交给公安登记，属于乔晚棠的，我会领回来，属于姜家的，你带走。” “糖糖，我真知道错了。” “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，该退的钱照数退，该交代的话一句别藏。” 姜大柱抬起脸。 “那咱们父女……” “我的人生已经不归姜家管了。” 她转身回院，陆建国把门关到一半，又留下木盒能递进来的空隙。 姜大柱在外面跪到天黑，最终被村干部扶走。 糖糖没有回头。 李寡妇把晒好的渔网收进筐里，红布包从筐底露出一角。 二哥用算盘挑开红布。 “这是什么，谁家又送喜饼了？” 李寡妇脸上发热，伸手把布抢回来。 陆建国低头搬筐，耳根也跟着红了一片。 糖糖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伸手扯住大哥衣袖。 “大哥，姜家的账清了，你还想让李姐姐等多久？” 陆建国把筐放稳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 “阿妹，大哥的婚事，该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