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，探礁得提前，我们现在就去码头。”

糖糖的脚刚踩到地上，陆建国已经把外衣扔给她，手掌按住门框，没有让她往外冲。

“先穿衣，船没验完，谁也不会放你出港。”

“那艘船已经往第三个红圈走了，等天亮，他们可能把东西捞完。”

“东西能丢，人不能乱。”

村委通讯员扶着院门喘气，又补了一句。

“海事站说，今天已经入小潮头，只是潮窗比三天后短，最多两个时辰，他们问陆家敢不敢带路。”

陆建国弯腰系紧鞋带，拎起昨夜收好的船具箱。

“敢不敢不归他们问，船合格就走，不合格，谁催也不走。”

陆建军从东屋披着褂子出来，头发还翘着一撮。

“半夜改日子，海事站不用睡，我的钱也不用睡了，租船租泵全按天算啊。（〒潮催账〒）”

“你留下守岸台。”糖糖说。

“又留我？”

“运输线刚接上，饭馆的货也要发，陌生船若有人在岸上接应，你还得认车认人。”

二哥把褂扣扣错了一颗，低头看了半天，索性全部扯开重扣。

“每回危险都叫我看家，你们回来若少一根绳，我连海事站的油钱都扣。（╬岸守账╬）”

码头灯火已经亮起。

海事站的检查员钻进二号船舱，逐项验过补板和抽水泵，又让陆建国启动发动机，原地运转一刻钟。

文物部门来了两名工作人员，同行的潜水员姓齐，腰间挂着水下照相机，装备用帆布包分成三层。

糖糖盯着最上层的撬具。

“发现船体以后，能开舱吗？”

“今天只确认位置和保存情况，未经批准不能开舱。”

齐师傅扣好潜水表。

“若水下有松脱物，可以带一件上来登记，前提是不会破坏船体。”

沈淮把无线电搬上船，试过三个频道，外海巡查艇的回应断断续续。

“无号船还在红圈附近，没开应答设备，巡查艇从北侧堵截。”

陆建国看向糖糖。

“规矩再说一次。”

“救生衣不脱，安全绳不解，只报潮向和礁位，不碰打捞物。”

“还差一条。”

“听你的。”

“这句记牢。”

陆建军从岸上递来铝饭盒。

“里面是鱼饼，谁晕船谁先吃，沈淮不许拿替阿妹尝咸当借口。（?饼护食?）”

沈淮接过饭盒，顺手放进糖糖够不到的舱柜。

“回来再吃。”

“我看得见。”

“看得见也不许空腹吃冷的。”

糖糖扯了扯腰间安全绳，滑扣比昨夜又短了一截。

“是不是大哥改过？”

陆建国发动渔船，没有回头。

“浪会改，你也会改，我先替绳改。（?绳限步?）”

船出南沟时，天边才透出青白。

海面比昨日低，黑礁只露出几块湿亮的尖顶，浪头不高，船底却隔一阵便被水流托偏。

孙老头扶着舱边报礁位。

“左边让两丈，那片水面没白沫，底下反倒有石脊。”

糖糖从侧窗看出去，几只鲣鸟停在外圈浮标上，没有追鱼，只朝东边的低空盘旋。

水下传来的声响细碎混乱，鱼群贴着礁根挤成一片。

“底下两股水在对冲，船不能停在红圈正上方，要靠南面下锚。”

海事负责人拿图核了一遍。

“南面离目标远四十丈，潜水绳够吗？”

齐师傅回答。

“够，回程顺流，先挂导向索。”

陆建国没有马上下锚，操船绕过半圈，等漂下去的木片连续三次落到同一条水线上，才抬手示意。

“锚放这里，两个时辰说多了，一个半时辰必须收人。”

负责人看了看表。

“按一个半时辰执行，超过时限，第二组取消。”

陌生无号船还没露面，第三个红圈附近只浮着一只空油桶。

桶身新刷过黑漆，绳端却挂着探底铅块，显然有人在这里测过水深。

沈淮用望远镜扫过北边。

“他们来过，又离开了，可能躲在礁墙后面。”

糖糖把目光收回水面。

“先找船，别追人。”

齐师傅与另一名潜水员翻身入水，导向绳很快向外绷直，水下照相机的闪光隔着海面亮了两次。

十分钟过去，信号绳拉动一下。

文物人员立刻记下。

“发现人工构件。”

第二次传来的信号是连续三下。

孙老头扶住桌角。

“三下是大片船体。”

水下通话器里传出齐师傅的声音，夹着气泡声。

“珊瑚残礁下有木质船壳，右舷塌了，能看见铜包角，长度至少二十丈。”

糖糖蹲到侧窗边，手指贴住玻璃。

成群石斑鱼在水下绕着同一处打转，偶尔有一尾钻进黑暗，又从更远的断木间出来。

那下面不是一截漂木。

是一艘横卧了四十二年的船。

“船头朝西南，跟残图一致。”沈淮说。

孙老头喉间滚了两下，烟锅抓在掌中，半天没往腰带里放。

“我爹找了一辈子，原来就在这道礁下面。”

陆建国仍守着锚绳。

“先看水，别忙着认亲认船。”

第二名潜水员在通话器里报告，船首发现双鱼铜徽，徽记下方仍留着三个字。

乔氏号。

文物人员俯身听完，马上要求拍摄比例尺和周边礁位，不得移动铜徽。

陆建军若在船上，算盘珠大概要滚进海里，可糖糖此刻只觉得胸前的玉坠越来越沉。

“能确认是双鱼号吗？”

“船名板腐坏，商号徽记能对上，正式结论还要核旧船册。”

齐师傅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“船腹外侧卡着一个铜盒，没有连在船体上，外层封蜡还在，申请带回。”

负责人看向文物人员。

对方核过水下画面，点头同意。

“原位拍照，装入打捞袋，全程不准开封。”

十几分钟后，水面翻起气泡。

齐师傅托着网袋上来，铜盒只有两掌宽，四角发绿，盒盖中央的双鱼纹仍清楚。

糖糖没有伸手。

“先登记。”

文物人员把网袋放进铺软布的木箱，编号和时间同时写进记录，陆建国与海事负责人分别签字。

孙老头弯腰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何广生说的木匣，会不会就是它？”

“这是铜盒，里面也许另装木匣。”陆建民不在船上，沈淮替他把每处封口画进航海本。

远处传来发动机声。

声音比普通渔船急，沿着北礁外侧不断靠近。

沈淮拿起望远镜，镜面转到第三次，停在一片露水黑礁后方。

一艘没有船号的快船冲出礁墙，船头坐着四个人，其中一人举着长钩，另一人正往脸上系布巾。

海事负责人抓起无线电。

“无号船进入管制水域，立即减速，报明身份。”

对面没有回答。

快船转过船头，直奔二号船，距离已经不足三百丈。

陆建国一脚踢开锚绳箱。

“潜水员全上船，铜盒锁舱，准备撤。”

糖糖看见快船前端还捆着一圈旧轮胎，那不是怕撞坏自己，是准备贴船。

沈淮将无线电换到巡查频道。

“北侧目标出现，四人以上，疑似携带钩具，请求拦截。”

杂音里传来巡查艇回应，他们被礁墙挡住，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进入南沟。

快船上的人终于拿起喇叭。

“陆家的船别动，把从水下捞出的盒子交出来，我们只拿东西，不碰人！”

陆建国砍断临时浮标绳，将油门推上去。

“坐稳，他们不是来问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