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美凤见到的，真是长大后的乔晚棠。”
乔远山看过照片背面的字，又将它放回糖糖面前。 县招待所的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碰，先拿出乔家的旧船册和两张寻人启事。 “晚棠在客船事故中失踪时六岁，乔家以为她没活下来，直到十年后收到一封信。” “信是谁写的？”糖糖问。 “她自己，信中说被沿海人家救下，养父不肯放她走，她十六岁才逃出来。” 乔远山摊开复印件。 纸上的字歪斜，乔晚棠写自己读书不多，只记得母亲常叫一个襁褓中的孩子阿糖。 她找到柳树沟，却没找到妹妹，准备跟梁姓船主去县港查旧登记。 “这是她出发前寄的？” “对，信绕了三个月才到南洋，乔家派人赶来时，她已经没了消息。” 沈淮指向邮戳。 “寄信地离石平码头不到十里，日期也和赵美凤的供述对得上。” 陆建民把梁海昌三个字写在资料边。 “后来寄钱到姜家的，也叫梁海昌。” 乔远山摇头。 “乔家没委托过这个人，晚棠若上了他的船，寄钱的人未必是本人。” 糖糖将旧信收进透明纸袋。 “公安会查，乔家有梁海昌的其他资料，也请全部交过去。” “可以。” 乔远山答得干脆，却没有趁机再提认亲。 临走前，他只问三天后探礁，是否需要乔家提供船只。 陆建国替妹妹回绝。 “外来的大船进不了潮沟，海事部门已有安排。” 乔远山看向旧船册。 “双鱼号属于乔家，勘查费用该由乔家承担。” “费用可以按程序谈，船上的安排听海事人员，谁也不能拿钱改规矩。” 糖糖收好照片，先出了门。 回到礁石湾时，二号船已经拖上斜坡。 陆建国躺在船底，用小锤逐寸敲木板，听见空响便拿粉笔画圈。 旧螺钉起出八枚，船腹补了两块木料，排水口也拆开清沙。 “大哥，海事站明早来验船。” “今晚先自查一遍。” “你从县里回来还没吃饭。” “锅里有红薯。” 陆建军扛着抽水泵从码头过来。 “红薯叫我吃了半锅，剩下半锅也给我留着，扛这铁家伙比背孙启明费腰。（?泵压腰?）” 方巧儿跟在后面，手中提着油料登记簿。 “饭馆借来的油桶都编了号，谁领谁签，回来少半桶，先从你工钱里扣。” “我在自家生意里还领工钱？” “没有更好，直接扣饭。” “阿妹，你瞧瞧，她管账比三弟还狠。（￢饭被扣￢）” 糖糖蹲在船侧，检查新救生衣。 扣带拉过三回，缝线没有松，后背还用红漆写着姓名。 她那件排在陆建国后面，沈淮的放在右侧船舱。 “三哥，文物部门怎么说？” “明早派两人来，带水下照相设备和浮标，海事站另派巡查艇。” “谁下水？” “持证潜水员。” “陆家的人呢？” “留在船上辨潮，未经负责人同意，不能碰沉船遗物。” 陆建军弯腰摆弄泵管。 “听清没有，海底就算摆着一箱大团结，也得先让人拍照。（?财隔水?）” “你看得见再说。” “我眼神不差，三十米外的欠条都认得。” 陆建国从船底钻出来，衣背沾着木屑。 “泵试水。” 赵大叔抬来两桶海水，泵机拉响后，软管先吐出一口黑水，接着水流才顺。 糖糖记下启动时间，又用表看完抽空两桶水用了多久。 第二台备用泵慢了半分，她在旁边画了圈。 “这台留岸上，换饭馆那台新泵。” “饭馆后院下雨还得排水。”二哥说。 “天气预报三天无雨，先借一日。” 方巧儿点头。 “我回去拆，你少替一台泵舍不得，船漏起来，算盘珠堵不住洞。（?泵换命?）” 陆建军抱起旧泵。 “我就说一句，你俩已经把我说成守财奴。” “不是说成。” “巧儿，咱们晚上还成不成亲？” “看你把泵送到哪儿。” 码头上的人笑了一阵，手里的活没停。 孙老头带来两套潮旗，又把残图复制件装进防水筒。 图上新添了撤离线，红圈外标着最晚返航时刻。 “若海面起东南风，提前半个时辰退。” “鱼群往哪边散？”糖糖问。 “南边是活水，北边是礁墙，鱼往北贴，就说明底层回流翻了，船要掉头。” 沈淮从村委抱回无线电，逐个核对频道。 他在主机旁贴上联络表，第一栏是海事巡查艇，第二栏是县港，第三栏才是陆家岸台。 “每半个时辰报位，失联超过一刻钟，外围巡查艇进入南沟接应。” 糖糖指向最外侧红圈。 “到了以后，我只看水，不靠船边，不下舱。” 陆建国把粉笔装回口袋。 “再说一遍。” “穿救生衣，全程系安全绳，没有负责人允许不碰任何东西。” “风向变了呢？” “立即返航。” “听见鱼说下面有东西呢？” “只报位置，让潜水员判断。” “若玉坠有反应？” 糖糖摸了摸衣领。 “玉坠只是旧物，不会替船认路。” 陆建国这才点头。 沈淮将一条短安全绳扣在她腰侧，另一端系到舱内滑轨。 长度只够她走到侧窗，碰不到外栏。 “太短了。”糖糖说。 “够看水。” “我去拿图呢？” “我递。” “喝水呢？” “我递。” 二哥在旁边啧了两声。 “再带把勺子，吃饭也喂，省得她手伸长一寸。（⌒绳圈人⌒）” 糖糖扯了扯安全绳。 “你这是把我拴在舱里。” “你答应只判断。” “我没答应一步不走。” 沈淮把滑扣推到另一头，让活动范围多出半臂。 “大哥定的长度。” 糖糖转头，陆建国已经去检查锚链，根本不接这笔账。 “三个哥哥加一个沈淮，出趟海比海事站管得还宽。” 陆建民将许可回执夹进航海本。 “因为海事站只管一次，我们要管你一辈子。（?妹守规?）” 天黑后，船具全部装箱。 二哥准备了干粮和姜汤，按人数分袋，连晕船药也贴了名字。 三哥把许可文件复印三份，一份随船，一份留村委，一份交给乔远山。 陆建国最后去看油箱，回来时带着海风，裤脚仍沾着湿沙。 糖糖睡在里间，玉坠和军功章照旧收在贴身布袋。 潮声越过院墙，一阵紧过一阵。 她梦见石平码头。 一个扎蓝布带的女人站在旧盐船边，右手腕露着月牙疤，怀里抱着褪色小衣。 女人隔着雾喊她。 阿糖。 快回来。 糖糖伸手去抓，指尖碰到的却是湿冷船板。 木板翻过来，双鱼纹中间裂着一道缝，缝里渗出黑水。 她睁开眼，窗纸已经泛灰。 玉坠贴在心口，凉意透过衣料，院外有人踩着急潮跑来。 村委通讯员拍响院门，说海事站刚收到外海浮标回报，沉船脊附近出现一艘没有登记号的小船。 陆建国披衣出来，先拦住要下床的糖糖。 门外又传来一句。 “那艘船没开灯，正朝第三个红圈过去。” 糖糖抓起床边衣裳。 “大哥，探礁得提前，我们现在就去码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