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美凤说，她知道乔晚棠最后去了哪里。”
糖糖一路记着这句话，直到看守所的铁门在身后合上，才把手从玉坠上移开。 会见室中间隔着桌子，两名公安坐在侧边，纸和钢笔都已备好。 赵美凤被带进来时，花衬衫换成了旧蓝布衣，头发贴着耳侧，脸颊陷下去一块。 她坐下先看糖糖的衣裳，又盯住颈间红绳。 “陆家舍得让你来？” “你要求见我，话可以说了。” “急什么，我在这里吃不好，睡不好，你先替我办件事。” 糖糖把会见申请摆在桌面。 “你申请里写的是提供案件线索，没有写买卖。” 赵美凤朝两名公安瞧了一眼。 “咱娘俩说家里的事，他们也听？” “听，还要记。” “我是你娘。” “户籍关系已经处理，伤害和遗弃也有记录，你别改称呼。” 赵美凤伸向桌边的手收回袖口。 “行，翅膀硬了，乔家也找来了，你如今不缺一个娘。” “乔晚棠在哪里？” “替我求情。” 糖糖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 “你犯什么事，由证据和法律定，我没有本事替你抹掉。” “你去跟公安说，那些东西是孙家逼我做的，我没想害你，我只想拿点钱。” 侧边负责记录的人开口。 “是否受人指使，我们正在查，你如实交代，记录里会写清。” 赵美凤咬住唇角，过了一会儿又看向糖糖。 “那你给我请个好律师，再给十块钱买东西。” “律师可以按程序申请，钱不给。” “十块钱你都舍不得？” “当年我发烧，你连一口热水也舍不得，眼下跟我算什么舍得。（￢债照债￢）” 赵美凤肩头往下一塌，鞋底在桌下磨了两回。 “乔家有钱，你认回去以后，十块算什么？” “那是乔家的钱，也不是拿来堵你嘴的。” “你不答应，我就不说。” 糖糖拿起会见申请，按原来的折痕合好。 “那今天到这里，公安会继续查柳树沟领款记录。” 椅脚才转过方向，赵美凤便站了起来。 “姜二成领的！” 公安让她坐回去。 “姜二成是谁，与你什么关系？” “姜大柱的二弟，村里都叫姜二叔，寻亲款是他冒名领的，钱藏在灶台后头，我见过汇款单。” 糖糖重新坐下。 “哪一年，多少钱？” “十一年前，三百块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看见的？” “嫁进姜家以后，大柱喝醉说漏了嘴，我翻灶台找钱，翻到半张单子，上面写着乔晚棠。” 记录纸翻过一页。 赵美凤盯着钢笔尖，舌尖舔过干裂的嘴角。 “现在能替我说句话了吧？” “继续。” “你先答应。” “你不说，冒领寻亲款一样能从信用社底账查出来，乔晚棠的下落与你减不减责没有关系。（?价落空?）” “怎么没关系，我见过她！” 糖糖的手贴着膝头，没有再催。 赵美凤喘了几口气，话开始断开。 “那年我还没进姜家，去柳树沟给人缝衣裳，村口来了个姑娘，十七八岁，瘦，抱着一个孩子的旧衣裳，挨家问带玉坠的女娃。” “她说自己叫什么？” “乔晚棠。” “你听清了？” “她给姜二成看过证件，二成说知道孩子在哪儿，把她领回家，还叫我帮忙烧水。” 公安问道。 “具体日期？” “秋天，海边刮过一场风，地里红薯刚收。” “哪一年？” “十一年前，领款以后两个月，差不离。” 糖糖从资料袋抽出旧事故日期。 乔晚棠失踪时六岁，十一年前该有七岁，不可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。 “你又在编。” “我没编，她说自己是乔晚棠！” “年龄对不上。” 赵美凤把袖口揉成一团。 “那我哪知道，也许她拿了别人的名字，她确实这么说，还提到乔曼青，问姜家有没有捡过孩子。” “她带玉坠了吗？” “没有，她画了一张图，双鱼咬着尾巴，跟你脖子上的一样。” 糖糖没有替她纠正，那不是咬尾，是首尾相衔。 “后来呢？” “姜二成说孩子让人送到县城了，骗她坐船去找。” “哪座码头？” “柳树沟北边的石平码头，跑旧盐船的地方。” “谁开的船？” “姜二成认识的外乡人，姓梁，我只听见他们叫梁三。” 记录的人停笔核问一遍姓名，赵美凤先说不知全名，随后又补充那人左耳缺了一角。 糖糖将细节记到自己的纸上。 “船往哪边走？” “北边，先朝县港方向。” “人回来没有？” “姜二成第二天回来了，鞋里都是黑泥，那个姑娘没回来。” “你问过？” “问了，他打我一巴掌，叫我少管。” 赵美凤抬手碰了碰左脸，那里早已看不出旧痕。 “后来姜家领到第二笔钱，大柱才肯娶我，我也是进门后才知道他们拿那个姑娘换钱。” “第二笔谁寄的？” “汇款人写梁海昌，地址在外省港口。” 沈淮一直坐在后排，此刻把纸条递给办案人员，请求核查姓名与汇款地。 赵美凤看见他，身子朝桌沿凑。 “我把命都掏给你们了，糖糖，你总得救我一次。” “你说的是别人的命。” “我当年没上船，也没推她下海！” “可你知道姜二成骗她，后来还花了那笔钱。” “姜家人人都花了，凭什么只算我？” “所以谁拿钱，谁交代，你不用替他们抢罪名。（?钱串供?）” 赵美凤拍了一下桌子。 “你以为乔家干净？后来还有人寄钱来问带玉坠的女娃，问了两回，姜二成回信说孩子病死了！” 糖糖看着她。 “哪两年？” “你到姜家前一年，还有你六岁那年。” “寄钱的人叫什么？” “第一次还是梁海昌，第二次换了名字，叫什么晚，我记不得，信封背面画着双鱼。” “信呢？” “姜老太烧了，二成留着钱。” 糖糖把自己的笔横放在纸上。 如果赵美凤没有说谎，乔晚棠可能借过自己的名字，也可能有人顶着她的名字回柳树沟寻人。 那个人上船后没有留下返程记录，外省却持续寄钱打听玉坠女娃。 “她去码头时穿什么？” “白衬衣，灰裤子，头发用蓝布带扎着，右手腕有块月牙疤。” 赵美凤说完，又补了一句。 “她临上船还回头喊，若找到阿糖，要带阿糖回家。” 桌边的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 糖糖把笔拿起来，重新盖好笔帽。 “你从前为什么不说？” “说了能换钱吗，那时姜家也不许说。” “今天能换减责，你才记起来。” 赵美凤没有回话，只盯着红绳。 公安核完笔录，让她逐句确认。 她在末页按下手印，又追着问糖糖是否肯递求情材料。 糖糖起身时，椅子腿碰上砖缝，发出一声短响。 “我会把你今天的供述留在案卷里，真的归你交代，假的也归你承担。” “糖糖，我好歹养过你几年！” “你算的是几碗馊饭，我记的是海滩涨潮。（╬恩空账╬）” 铁门重新关上，外面的日光落在台阶上。 糖糖走到院门才停，把写着梁海昌的纸交给沈淮，自己低头系开又松掉的鞋带。 沈淮没有催，只将乔晚棠年龄对照表放进她的资料袋。 “她说的年龄不对，可手腕月牙疤，乔家旧资料里有。” 糖糖抬头。 “照片呢？” “乔远山带来的照片能看见右腕，他已经到县招待所，愿意配合辨认。” 陆建国站在街对面，手里提着刚买的船钉。 他看见妹妹出来，先递过装着温水的搪瓷瓶。 “问到了？” “问到一条船，还有一个梁海昌。” “眼睛怎么红了？” “屋里灰多。” 陆建国朝看守所院墙看了一眼。 “县里墙刷过，没灰。” 糖糖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，水里放了两片姜。 二哥从船具店出来，将两卷新缆绳挂上肩膀。 “哭也得收钱，赵美凤每说一句，咱家就花一张调查纸。（〒纸烧钱〒）” “三百元寻亲款，她也花过。” “那就让三弟列账，一分分往回追。” 陆建民接过笔录摘要。 “梁海昌交给公安查，姜二成今日传唤，石平码头的旧船登记我去港务所找。” 糖糖把瓶盖拧紧。 “乔远山那边，我现在见。” 沈淮替她拉开车门，等三个哥哥都上来，才把那张旧照片递过去。 照片中的少女扎着蓝布带，右腕露出半弯浅色旧疤。 背面写着一行字。 晚棠十七岁摄。 糖糖将照片握在掌中。 “赵美凤见到的，真是长大后的乔晚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