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先不见乔远山，我们去柳树沟查领款人。”
糖糖把急件折回信封，孙老头却用烟锅敲了两下门槛。 “先别去柳树沟，那笔钱隔了十一年，领钱的人跑不了，海上的东西却不等人。” 陆建国看向长凳上的旧船板。 “孙叔还有话？” 孙老头把烟锅塞进腰带，起身时扶了一把门框。 “我家里藏着半张图，本想带进棺材，今天这块板子漂回来，图留不住了。” 陆建军将算盘收进布包。 “您老藏东西比我藏私房钱还严，先说值不值跑这一趟。（￢图藏图￢）” “值不值，我说了不算，糖糖看过才知道。” 几个人跟着孙老头进了村西旧屋。 屋内靠墙摆着一口樟木箱，铜锁锈成暗褐色，孙老头从床脚砖缝摸出钥匙，试了三回才把锁舌拧开。 箱底压着旧蓑衣，下面还有一层油布。 油布揭开，半张发黄海图露出来，边缘缺了两块，墨线被潮气洇开，右上角却留着三个细小红圈。 糖糖没有伸手。 “三哥，能碰吗？” “先垫纸，别折，手上的水擦干。” 陆建民铺开草纸，用木尺托着图边，将残页移到桌上。 沈淮拿来煤油灯，灯芯拨小，只让光落在红圈附近。 “这不是四十二年前双鱼号留下的图。” “图不是，那三个圈是后来添的。” 孙老头坐在床沿，掌心盖住腕边旧伤。 “我二十六岁那年，在外礁救过一个人，他叫何广生，是双鱼号活下来的机工。” 糖糖抬起脸。 “乔家船册上说他获救后回了南洋。” “回去过，十多年后又来了。” 孙老头说，那年何广生雇船寻找双鱼号残骸，船在黑礁外翻了。 渔民不敢进回旋水，年轻的孙老头跟父亲借了舢板，绕南沟把人拖回岸上。 何广生伤了肺，在孙家躺了七天。 临走前，他把残图塞进蓑衣，说若哪天乔家后人回来，便把三个红圈交出去。 “后来他走了吗？”糖糖问。 “没走成，送到县医院的第三天，人没了。” 陆建军摸摸下巴。 “托话只托一半，他没说圈里有什么？（?圈问圈?）” “第一个是双鱼号撞礁的位置，第二个是主货舱落下去的地方，第三个，他只说藏着能认人的东西。” “什么叫能认人的东西？” “他咳得说不清，只反复念一个木匣，还有乔家女儿。” 糖糖把玉坠放到海图旁。 残页上的海岸轮廓与孙老头先前画的黑礁图能接上，最靠里的红圈正是陈四海号遇险处。 第二个圈向东偏出一截，周围标着三道交叉潮线。 第三个圈更远，已经越过近海渔船常走的航路。 “孙氏沉船的位置在这里。” 沈淮用铅笔点住内圈，又将笔尖挪向最外侧。 “外圈距离不到六海里，可中间隔着沉船脊，普通船直过去，会落进北侧横流。” 孙老头取来棉线，沿旧图上的潮沟慢慢摆。 “得等小潮，水势低，两股回流各走各的，南边会开出一条路。” 陆建国问得直接。 “下一个小潮是哪天？” “三天后，天亮前进，午后前退，错过便等半个月。” 糖糖看向窗外。 码头的风还带着昨日海水的湿气，陈四海号沉没时，那截旧桅杆正从更深处被推出来。 若残页上的红圈没错，孙氏闯进去的地方，只挨着双鱼号最外沿。 “大哥，三天后去。” “先看船。” “我也去。” “先看船。” 陆建国没有改口，卷尺已经从腰间取下来。 “二号船进过黑礁，船底要起水检查，油箱得清，绳子全换，少一样都不走。” 陆建军靠在门边算钱。 “换缆绳，添救生衣，再租一台抽水泵，海还没出，我的钱先游走了。（〒钱落潮〒）” “从运输违约金里出。”糖糖说。 “那三十元刚进袋。” “另三十元呢？” “也在。” “所以够用。” “阿妹现在会隔着布包查账，二哥身上连个藏钱的褶都没有了。（?袋守袋?）” 陆建民没理他，把残页的大致轮廓描到新纸上。 “原图不带出海，复制件交海事部门备案，若涉及沉船遗物，还得请文物部门到场。” 孙老头抬起烟锅。 “请了人，东西还能归陆家？” “本来就不能私拿。” 糖糖把玉坠系回颈间。 “我们要找的是人和旧事，海底有谁的货，按规矩认，谁都别往家里搬。” 陆建军盯着她。 “金子也不搬？” “你搬上来，三哥先给你讲半个月法。” “那算了，金子没捂热，耳朵先听出茧。（╯法堵财╰）” 从孙家出来后，陆建国去了船坞。 糖糖跟着量船舷，检查救生衣卡扣，还把两只旧水箱腾空，留作压舱调重。 沈淮在村委借电话，向县海事站说明残图来源。 对方答应次日派人核图，却明确要求陆家不得自行进入沉船核心水域。 “他们会派船吗？”糖糖问。 “海事巡查艇守外围，文物部门带水下标记器，陆家船只负责辨潮。” “不能下水？” “没有许可，谁都不能下。” 陆建国从船底探出头。 “听见没有？” “听见了，我又没藏潜水镜。” “你小时候藏过。” “那是怕二哥拿去换糖。” 陆建军蹲在码头清点缆绳，听见便抬头。 “我换的是盐，糖比盐贵，你别给二哥添坏账。（?镜翻账?）” 晚饭前，县公安来了两个人。 他们先取走海图拓样，又将十一年前寻亲款的汇款编号抄下，准备向柳树沟旧信用社核查。 糖糖正要问领款人姓名，其中一人从公文包取出会见申请。 “赵美凤听说乔家来人，从昨晚起连续要求见你。” 陆建国把扳手放到桌上。 “不见。” “她说的事与乔晚棠有关，我们没有替你答应，只来问你的意见。” 糖糖看着申请纸下方。 赵美凤按过手印，红泥糊住半个凤字，所提条件一栏却空着。 “她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 “她要先见你，拒绝向办案人员完整交代。” 沈淮接过申请，只看编号，没有替糖糖做主。 “三天后要出海，明天若去，谈话全程留记录。” 陆建民也开口。 “她说的每个日期都要核，不能因为提到乔晚棠，便先当成真的。” 糖糖将申请推回公安面前。 “我去，但她要换什么，让她当着你们的面说。” 来人收起纸，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。 “赵美凤说，她知道乔晚棠最后去了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