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，把船板送回家，三哥去找乔家徽章的拓样，我想知道，这块木头从哪艘船上掉下来的。”
陆建军抱起船板，黑水顺着布角滴到裤脚，他先看妹妹衣领里的红绳，又把板子往怀里收紧。 “先说好，这东西不能拿去当柴，大哥劈木头上瘾，见什么都想试斧头。（?板护板?）” 陆建国将湿外套搭到肩上。 “我只劈该劈的。” “沈淮也该劈？” “他伤没好，账先记着。” 糖糖耳根发热，抢先往家走。 “船板要阴干，谁都不许拿它拐到劈柴上。” 旧板被放在堂屋长凳上，下面垫了三层干草纸，陆建民借来放大镜，将商会寄来的乔氏资料摊在旁边。 纸上的商号徽记同样是双鱼相衔，中间嵌着一个乔字，鱼尾内侧各有三道短纹。 船板缺去左下角，留下的右侧鱼尾也有三道。 “纹路对得上，乔字的旧体写法也相同。” 陆建民拿铅笔在拓纸上补全缺口。 “可这只能证明船板属于乔氏商号，不能证明船上有乔曼青，更不能说明她来过礁石湾。” 糖糖坐在桌边，红绳玉坠摆在拓样旁，玉上的鱼纹细些，鱼眼位置却与商号徽记相同。 “乔远山说过，这枚玉是乔曼青留给女儿的，红绳结法也有图。” “船板在海里泡了几十年，玉坠在你身上，两个东西隔着多少年，得靠档案接起来。” 二哥把算盘推到一旁。 “三弟，你能不能少讲一句不能，先讲哪里能查？（￢纸催纸￢）” “港口旧档，海难登记，商号出海单，还有当年的报纸。” “这些东西在哪儿？” “县档案室可能留有抄件，完整资料多半在省城，乔家自己也该有船册。” 孙老头一直坐在门槛边抽旱烟，烟锅没点着，他用拇指反复擦着铜嘴。 “我爹活着时提过那艘船，四十来年前，从南洋运药材和布匹回来，遇风以后偏进黑礁。” 糖糖抬起脸。 “船名呢？” “老辈人叫它双鱼船，真名没人记得，我爹跟着救援船出去，只捞回几个木箱和两个人。” “活下来的是谁？” “一个机工，一个年轻女人，那女人被送到县里，后来去了哪里，我爹没说。” 屋里算盘珠被海风吹得轻响一下。 陆建军伸手按住。 “年轻女人多大，叫什么，带没带孩子？” “那时我才几岁，听来的话哪能记这么细，我只记得她不肯去医院，醒来便问姜家村怎么走。” 糖糖的手停在玉坠旁。 柳树沟姓姜的人不少，姜大柱家却离旧县道最近，当年从港口过去，正好要经过村前那座石桥。 “三十多年前的女人，不会是乔曼青，她年纪对不上。” 陆建民立即核算年份。 “可能是乔家上一辈，也可能只是商号雇员，阿妹，先别往亲娘身上套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糖糖把玉坠翻回正面。 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乔家的船为什么找姜家，十二年前乔曼青又为什么在信里写一个姜字。” 陆建国去灶房端来一碗姜汤，放到她手边。 “先喝，想查就查，答案好坏都得人暖着听。” “你也喝，你裤子还在滴水。” “大哥身板厚，一碗汤不够泡开。（?汤护兄?）” 二哥起身又盛了三碗，嘴里嫌灶火费柴，手上却把最大一碗推给陆建国。 沈淮换过干衣服，从村委回来时带着两封电报，一封来自省城乔家，一封由军区招待所转交。 “乔远山调了旧船册，回电比约定早。” 糖糖没有立刻拆，先看信封上的收件人，姜糖糖三个字写得端正，旁边又用括号补了阿糖。 剪刀放在桌上，她拿起一次，又搁回原处。 陆建军坐回算盘边。 “要不二哥替你拆，坏消息收五毛代听费，好消息只收两毛。（⌒信开价⌒）” “你连这个钱也挣？” “家里运输线刚断，我得见缝插针。” 糖糖被他说得鼻间发酸，反倒笑了一声，拿剪刀沿封口裁开。 电报抄件只有两页，乔远山先列出乔氏双鱼号的沉没年份，四十二年前，登记海域是滨海县以东，船上二十三人，仅两人生还。 幸存者中的年轻女人叫乔素云，是乔曼青的姑母。 第二页记着乔素云回南洋后的口述，她曾在滨海县受到一户姜姓渔民照料，并把一枚双鱼玉坠留给救命恩人。 “玉坠不是最初留给孩子的？” 糖糖将纸递给三哥。 “乔远山之前只说寻人记录里有玉坠，没有说玉坠怎么到乔曼青手里。” 陆建民继续往下看。 “乔素云回南洋后又赎回一枚同制玉坠，一枚留在姜家，另一枚交给乔曼青，作为乔氏女儿的随身信物。” 二哥听得绕，拿算盘珠分成两边。 “等会儿，两块一样的玉，一块到了姜家，一块给了乔曼青，那阿妹身上这块是哪一枚？” “要看背面的暗记。” 沈淮把乔家随电报附来的拓图展开。 乔氏自留那枚，鱼尾下刻着一粒圆点，送给姜家那枚刻着一道短横，糖糖翻过自己的玉坠，鱼尾下方磨损严重，贴近灯光仍能看出圆点。 “是乔曼青那枚。” 她重新系好红绳，手指绕了两次才穿进结眼。 “至少这个没认错。” 陆建国把姜汤往她面前推了推。 “剩下那封呢？” 沈淮拆开军区转来的信，里面是他托人查询旧人口登记所得的回函。 十二年前，滨海县沿海曾登记过一名寻亲女子，姓名乔曼青，随行带着六岁女童，女童登记名为乔晚棠。 糖糖看着晚棠两个字，半晌没有翻页。 “六岁？” “记录不是说你，是乔家另一个失散女儿。” 沈淮指向后文。 乔曼青来滨海县寻找姜姓恩人，途中遇到风暴，与女童在近海客船事故中失散。 她获救后曾在柳树沟停留，离开前又登记寻找两名孩子，一名六岁，一名尚在襁褓。 陆建民接过回函，逐项核对日期。 “乔远山查到的乔晚棠，最后出现地点就在滨海县近海，时间比你被姜家收养早了几年。” “那她可能是我姐姐？” “从年龄看，更可能是。” 糖糖望向桌上的旧船板。 一块四十二年前沉船留下的木头，牵出乔素云，又把十二年前失踪的乔晚棠带回同一片海。 孙老头拿起没点燃的烟锅。 “黑礁周围的旧东西，会顺回旋水漂进三条潮沟，船板能到礁石湾，人若被救上来，也可能落在附近村子。” “当年的客船事故，有没有幸存名单？” “省城只存了初报，正式名单在县港务旧档。” 沈淮将第二张回函放到糖糖面前。 “乔远山明早到县里，他带着乔曼青的两封信和乔晚棠六岁时的照片，愿意先核材料，再谈相认。” 陆建国看向妹妹。 “见不见？” 糖糖端起姜汤，已经不烫了，她喝下半碗，才把回函按原样折好。 “见，但我要先去档案室查乔晚棠，她若真在这片海失踪，就不能因为乔家找到了我，名字又被塞回旧纸堆里。” 二哥拨动算盘，将代表两枚玉坠的珠子推到一起。 “那就一早进县城，运输的账我下午再跑，少挣一天钱，算乔家欠我的。（￣亲账待亲账￣）”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，村委通讯员捏着一张新电报跑进院里，说是乔远山刚从省城发来的急件。 糖糖拆开后，只见最末添了一行。 乔晚棠并非在事故后完全失去消息，十一年前，曾有人以她的名字，在柳树沟领走过一笔乔家寻亲款。 她抬头看向三个哥哥。 “明天先不见乔远山，我们去柳树沟查领款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