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家救的是船上的人，至于你欠谁的账，回岸上自己数。”

返航的船刚过南潮沟，孙启明便向海防人员要无线电，声称必须立刻通知孙氏接船，还要联系报社说明货损经过。

海防领队没有把话筒交给他。

“救援记录尚未完成，船员需要接受询问，你有伤先处理，没伤就在座位上等。”

“我是货主，十几万的货沉在海里，难道连打电话的权利都没有？”

“你可以回岸后依法申报，救援频道不能替你谈生意。”

陆建军早已带人等在码头，船头才靠近，他先数糖糖，再数大哥和沈淮，确认一个没少，才把准备好的干布扔过去。

“七个都带回来了？”

“七个。”

“孙启明也算？”

“算人。”

二哥啧了一声。

“我还以为他抱着十几万，早把自己算成一只大海参了。（￢参做人参￢）”

孙启明扶着栏杆上岸，听见这句便转过身。

“陆建军，你们毁了孙氏的船和货，还敢在码头说风凉话？”

“船是你们自己的，礁是海里的，斧头砍的是救命绳，你想把哪样算进陆氏账里？”

“陆建国未经允许毁坏货物，糖糖故意误导航线，沈淮还阻止抢救财产，我会逐项追究。”

围在码头的渔民听见追究两字，议论声沿堤坝传开，孙启明趁机叫住赶来的县报记者。

“你来得正好，陆氏以救援为名，强行砍断孙氏货箱，造成重大损失，这件事必须公开。”

记者取出本子。

“船为什么进入未核准航区，谁决定前往黑礁，货箱里装的是什么，有没有采购凭证？”

孙启明脸上的水还在往衣领里流。

“这些属于经营机密，你先记陆氏毁货。”

“我记救援全程，责任由调查认定。”

陈四海被人搀下船，听见这句，推开扶他的人，拖着灌水的鞋走到记者面前。

“先记我的话，是孙启明逼船进黑礁，他说找不到海王参，一分钱工钱也不给。”

孙启明伸手抓他衣领。

“你收了我三百元，现在想反咬？”

“那三百元是七个人的船钱，你上船前说只跑外围，到了珊瑚漂流线，才叫我往里开。”

另一名搬运工也走过来，胳膊上的擦伤还缠着临时纱布。

“他还拿五十块钱叫我们撬珊瑚，说箱子盖严，回去按杂鱼报。”

“你胡说，珊瑚是海上捡的！”

“捡的要带铁钩和潜水绳？（?钩认账钩?）”

陈四海从湿衣内袋掏出一张折烂的纸，纸角已经泡软，仍能看见孙氏货栈的印章。

“这是出船清单，长柄钩四把，潜水绳六捆，空箱十二只，都是你签字领的。”

陆建民接过纸，没有自行展开，先请海防人员登记来源，再让陈四海在证物接收栏签名。

孙启明想去夺，被陆建国横身拦住。

“船上抢箱子，岸上还抢纸？”

“这是孙氏内部单据。”

“现在是调查材料。”

海防领队将清单封进防水袋，要求获救船员分开等候，分别说明进礁过程，任何人不得串供。

六名船员没有再看孙启明，各自跟着工作人员去了村委。

二哥把干布递给陈四海。

“欠你的工钱有凭据吗？”

“有半张收条，另外一半在货栈，他说回去结。”

“留好，别又泡烂，等孙家认完海上的账，你们再认工钱。（⌒票追债票⌒）”

孙启明站在码头中央，湿西装贴着腿，原先等着接货的两名孙氏伙计悄悄退到了人群外。

县水产部门和工商人员随后赶到，先核对船舶航区，又记录箱内珊瑚及大型海螺的现场影像。

东郊冷库查出的货物与船上品类接近，检查人员当场通知孙氏暂停相关经营项目，接受来源审查。

“暂停多久？”

“材料核清为止。”

“孙氏还要办海珍宴，合同都签了！”

“你们申报的海王参来源不实，宴会不得使用这批货，已发出的宣传也要更正。”

陆建军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
“宴还办不办？我原想去见识一只发到两斤的参，眼下只见识到一个泡透的人。（?宴空碗?）”

“陆建军，你别得意，省城运输线照样没人替你们拉货。”

“今天三家县城饭馆全收到活蟹，送冰三轮慢是慢，轮子没听孙家姓什么。”

方巧儿从码头后面挤进来，把三张签收单拍到二哥胸口。

“货钱也收回来了，一分不少，谁说针眼大的路走不通？”

陆建军看完签字，将单据折进贴身口袋。

“我就知道让你守饭馆，比守十辆货车都稳。（?款归袋?）”

“少拿好话糊弄，回去先把借三轮的油钱结了。”

糖糖蹲在船边清点救生衣和绳索，少了一只救生圈，多出两块被潮水卷进甲板缝的碎木。

其中一块颜色发黑，边缘爬着旧藤壶，显然不属于陈四海号的新船板。

她用木钩将板子挑出来，水顺着刻痕流下，露出两条相对的鱼纹，中央还有一个残缺的乔字。

沈淮在她身旁蹲下，没有伸手碰。

“从哪里卡进来的？”

“右侧排水槽，过豁口时还没有，应该是旧桅杆撞船以后卷上来的。”

孙老头拄着木棍靠近，只看一眼，手便摸向腕边旧伤。

“这不是近海渔船的板，木料硬，漆层也厚，老年间南洋商船才舍得用。”

陆建民拿出纸，照着刻痕描下双鱼轮廓。

糖糖摸到衣领下的玉坠，两条鱼首尾相衔，与船板上的残纹方向相同。

沈淮抬头看她。

“先带回去晾干，不能用火烤，刻痕里也许还有字。”

海防人员同意将船板作为漂流发现物登记，拍照留档后暂交陆家保管，并要求不得私自清洗破坏表面附着物。

孙启明还在向记者争辩，几名船员的询问记录却已经送出第一份，清楚写着他以扣工资相逼，要求船只越区进礁。

周理事从省城打来的电话也到了，东郊冷库检验结果初步确认，部分冻品使用了禁止用于食品保鲜的化学品。

商会将暂停孙氏席位，采购商可依法追偿。

陆建军听完，把算盘从布包里拿出，轻轻拨回第一颗珠。

“冷库账，船员账，违约账，再添一笔假宣传，孙家这回不用我算，也知道自己赔到哪了。”

糖糖没有回头看孙启明，只用干布托住船板，细看鱼纹下方那排模糊刻痕。

最后三个字还能辨认，像是南洋乔。

她将玉坠隔着衣料按住。

“二哥，把船板送回家，三哥去找乔家徽章的拓样，我想知道，这块木头从哪艘船上掉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