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南潮沟，去黑礁救人。”
陆建国将油门推到中段，没有立刻追着信号弹走。 海防巡逻船从右侧靠近，两边用无线电确认船号，领队再次提醒，陆家渔船只能引到外围，遇到风浪加大必须回撤。 “收到，我们船吃水浅，先探南潮沟，红旗为停，黄旗为通。” 沈淮放下话筒，把联络时间写进航海本。 糖糖站在驾驶舱外，眼睛追着水面的泡沫。 风从东南方向灌来，浪头压着船舷，碎水钻进衣领，玉坠贴在胸口来回碰动。 陆建国把她拉回舱门内。 “站这里看。” “舱壁挡住左边浪线。” “打开侧窗，身子不许出去。” 孙老头举着黄旗，嘴里报数。 “三丈，右转半舵，前头有伏礁。” 船底传来水流推挤的闷响，木板跟着震动。 糖糖从侧窗望出去，几条乌头鱼贴着船身逆游，尾鳍扫向南边。 “别往前呀，前头石牙咬肚皮，往亮水走。” 她朝驾驶舱喊。 “大哥，左前那片白水不能进，向南让半个船身。” “孙叔？” “听她的，白浪底下有尖礁。” 舵轮转过，船擦着浪边绕开。 后面的海防船吃水深，只能停在沟外，放下一艘救生艇跟随。 无线电杂音里又冒出一段呼救。 “陈四海号……船尾破口……一人腿伤……水泵停了……” 沈淮连喊三次，才收到坐标。 孙老头将坐标落在旧图上，手指却停在黑礁内侧。 “他们越过了第一道礁墙。” “南潮沟能到吗？” “只能到豁口，再往里是回旋水。” 陆建国看向糖糖。 “你留在豁口，我跟救生艇进去。” “船上没有地方留人。” “把你送上海防艇。” “海防艇也进不去。” 浪头拍过船首，半筐备用绳滑向甲板，沈淮用脚挡住，弯腰将绳扣回铁环。 糖糖抓着窗框。 “大哥，我不碰舵，也不出舱，我只看水。” “风再大就返航。” “好。” “答应得这么快，我不信。” “那我写在航海本上，谁不听谁回去洗一个月的网。（??浪约浪??）” 孙老头咳了一声。 “先别算洗网，豁口到了。” 前方两列黑石从水下露头，浪越过石顶，落下时卷出白沫。 中间那道水缝只比船身宽出几尺，左侧流向外，右侧却往里拖。 陆建国收小油门，船头仍被侧流推偏。 “右舵半圈！” “不能右！” 糖糖指向石缝外一串斜泡。 “右边是回头水，先倒车，等左浪过去。” 孙老头盯了两息，红旗马上举起。 “停，倒半档！” 螺旋桨搅起浑水，船身往后退开，左侧大浪越过礁脊，原本往里的水流转向外侧。 “现在左舵，贴黑石走。” 陆建国照着她报的位置送船，船舷离礁面只剩半臂，擦过去时，船上几个人都能看见石缝里的藤壶。 豁口过了。 里面的海面没有外头那样高，水却绕着圈走，漂浮的木箱兜了一圈，又回到原处。 远处斜着一艘蓝壳机船，船尾陷进水里，甲板上有人挥着红布。 “是陈四海号。” 沈淮拿望远镜辨认。 “船头四人，尾舱还有人，右舷挂着木箱。” 陆建国朝无线电报位。 救生艇停在豁口外，领队要求陆家先抛拖绳，不得并船。 陈四海号那边却传来喊声。 “别拖，底下卡着礁，拖会裂船！” 糖糖看向船尾。 机船右侧水色发黑，左侧浮着一层油，尾部每落下一次，甲板积水便往舱里灌。 孙启明抓着栏杆朝这边喊。 “先接货，箱里有值钱东西，接完再接人！” 陆建国连头都没偏。 “先报人数。” “七个，伤了两个，货不能泡，海参全在里面！” “救人，货扔海里。” “那是孙氏翻身的货，你们陆氏想看着它沉！” 糖糖拿起扩音筒。 “船再沉半尺，你抱着海参一起下去，谁也拉不动你。（╬参沉参╬）” “姜糖糖，你少装好人！” “把伤员移到船头，所有人穿救生衣，木箱解开，别叫它拽着右舷。” 陈四海从驾驶舱爬出来，脸上沾着机油。 “箱子用铁链锁了，钥匙在孙老板那里。” 孙启明捂住裤袋。 “不能解，船还能撑！” 话音未落，右舷又低下一截。 两只木箱撞上礁面，铁链把栏杆拉得弯下去，船尾积水越过舱沿。 受伤的搬运工坐在甲板上，裤腿被血浸透，旁边的人想拖他，脚底却在油水里打滑。 沈淮将拖绳绕上绞盘。 “先把陆家船横到上流，绳从他们船头过，稳住人，再切铁链。” 陆建国看了水路。 “横过去会被回旋水推向他们。” “我用副绳系左礁，留一个受力点。” “谁去系？” “我。” 糖糖回头。 “你胳膊有伤。” “绳由救生艇送上礁，我只在船上收紧。” 孙老头展开黄旗，朝豁口外打出信号。 救生艇收到指令，贴着礁边送来副绳，沈淮将绳穿过船首滑轮，肩膀用不上力，便把绳绕在腰后，借船身回转一点点收。 糖糖伸手帮忙，被他拦到绳圈外。 “别碰，回弹会伤手。” “你肩膀呢？” “还能撑。” “回去大哥又要让你劈柴了。（?绳伤绳?）” “这回劈细的。” 陆建国没空理他们，舵轮向左送到底，渔船横过水流。 副绳绷住船头，两船距离缩到能抛缆的位置。 第一根缆绳落在陈四海号前甲板，船员刚系好，右侧铁链便发出断续的响动。 孙启明仍护着钥匙。 “这些箱子值十几万，谁敢解，我让谁赔！” 陈四海扑过去掏他口袋。 “命没了，你找谁赔！” 两人在甲板上扭到一起，机船随水流一斜，孙启明撞上栏杆，钥匙落进积水。 糖糖看见一只箱盖被撞开，里面根本没有成排海参。 上层铺着湿麻袋，底下露出红珊瑚断枝，还有两只被砸破的大海螺。 “海王参在另一只箱里，这箱装的是珊瑚！” 孙老头脸色发沉。 “他们下过沉船脊。” 沈淮拿起扩音筒。 “陈四海，把铁链切断，箱货由海防登记，陆氏不碰。” 孙启明趴进水里摸钥匙。 “谁也不许动，那是我买来的！” “采购单呢？” “回岸上再给你看。” “你连海参和珊瑚都混装，还谈什么采购单？（￢箱罪箱￢）” 糖糖扶着舱门，再次看向水面。 一群小鱼从沉船左侧冲出来，鱼群后方翻起浑黑的水，贴着礁底往两船之间挤。 “要撞啦，要撞啦，大木头从下面来啦！” 她望向陈四海号船底。 一截泡涨的旧桅杆被回旋流带起，尖端正朝破损的船尾推去。 “大哥，水下有木头，不能再等！” 陆建国抄起斧头，跳上两船之间搭好的跳板。 “我去断链。” “我跟你去。” 沈淮将副绳锁紧，取下救生圈。 “你守绳！” “大哥一个人搬不了伤员。” 糖糖抓住扩音筒，朝对面喊。 “陈四海，把能走的人全移到船头，先接伤员，谁再抢箱子，最后一个上救生艇！” 孙启明抬起头，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。 “你敢把我排最后？” 旧桅杆已从水面露出半截，离船尾不到两丈。 陆建国踩上跳板，斧背敲开变形的栏杆。 “船上七个人，一个都得活着回来，箱子谁抢，谁自己留下陪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