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回礁石湾，海王参的账，得从那片外礁问起。”
夜班车开到县城时，天边刚见亮。 陆建国已经等在站外，脚边放着两只空竹筐，见四个人都下来，先把糖糖的书包接过去。 “乔家没见？” “晚一天不碍事，海上那艘船有问题。” “上车说。” 回村的拖拉机刚出县道，陆建军便把运输毁约的事讲了。 陆建国听完，只问一句。 “咱们自己的两辆三轮能跑几趟？” “一天最多一趟县城，活鲜送省城够呛。” “先保县城。” “阿妹也是这个意思。” 糖糖靠着竹筐，手里展开孙氏海珍宴的采购单。 “孙启明上船了吗？” “昨天下午从县北码头走的。” 陆建国递来一张登记纸。 “赵叔守到天黑，船上七个人，带了潜水绳和长柄钩，还装了十几只空木箱。” 沈淮指向船员一栏。 “船老大陈四海，以前替孙氏跑外省线，没走过礁石湾。” “没走过才会找人问路。” 拖拉机进村后，几人没有回家，直接去了码头。 孙老头正在补网，听见海王参三个字，梭子从网眼里掉到脚面，他弯腰捡了两回，才夹回指间。 “谁跟你们说的？” “孙氏放出的消息，说无人岛外礁有大海参。” “哪座岛？” 糖糖拿出船号和采购单。 “没有写，他们在村外问红珊瑚，还打听陆家的船。” 孙老头将渔网扔进筐里。 “那就不是找岛，是找鬼门礁。” 二哥拉来一张矮凳。 “孙叔，礁就礁，怎么还给它抬辈分？” “外海有片黑礁，退大潮时露出半截，涨潮全没，底下海沟绕成三股，船从东边进去，舵再灵也会叫横流推偏。” “那里有海参？” “有，个头大，老辈人叫海王参，晒干后一根顶寻常三根，可没人靠那个发财。” 孙老头把手掌翻过来，旧伤沿着虎口爬到腕边。 “三十年前，有船贪那片货，回来的只剩一块船板。” 码头边没人接话，潮水推着木桩，系船绳来回绷紧。 糖糖蹲到旧海图旁。 “沉船传说也在那里？” “我爹说黑礁西边有条沉船脊，铁器多，罗盘到了附近会乱，是真是假，我没亲眼见过。” 陆建军指着图上的空白。 “连位置都没画，孙启明怎么找？” “从珊瑚线找。” 孙老头看向糖糖。 “礁石湾外头的红珊瑚断枝，潮后会往北漂，顺着漂路逆推，能摸到黑礁外围。” 糖糖走到防波堤边。 退潮才过一半，海面漂着碎草，几只燕鸥贴水往南飞，飞到礁口又折向西侧。 一条小银鱼被浪卷进石缝，尾巴拍着浅水。 “外头吵死啦，黑水追着白水跑，大翅膀都不敢往北去。” 她伸手碰了碰水，鱼又钻回潮沟。 沈淮跟到身后。 “听见什么了？” “北面的水乱，鱼群往南退，鸟也避开外礁。” 陆建国提起缆绳。 “今天不出海。” “孙启明的船已经在外头一夜。” “海防收到船号，会找。” “他们不知道黑礁位置，陈四海也不会承认越区采捕。” 孙老头从筐底抽出一根木棍，在湿沙画出三道弯线。 “若昨晚赶退潮进去，今早涨潮时就难出来，东南风再一转，船会往沉船脊上撞。” 二哥抬头看天。 “今早哪来的东南风？” “一早没有，晌午后有。” 糖糖看向远处云脚。 低处那层云朝西走，高处却往北拖，燕鸥降得越来越低，落到渔排上便不再起飞。 她蹲下来，在孙老头画的三道线旁补出一个缺口。 “这条潮沟能不能绕进去？” “能，船得小，吃水还不能深。” “咱家二号船行不行？” “空船行，装满人不行。” 陆建国把木棍从她手里拿走。 “我带三个人去，糖糖留岸上。” “没人认潮口。” “孙叔认。” 孙老头摇头。 “我只到过外围，黑礁里的水路，村里没人走全。” 糖糖指向渔排上的燕鸥。 “鸟认，鱼也认。” “海上风一起，你听见十条鱼说十个方向，怎么分？” “看浪线。” 她抬手指向外海。 “北边灰，东边亮，白浪断成两截，黑礁外沿已经起回头水，他们若还在采参，回程正好撞上。” 陆建国站在她前面，挡住海风。 “你十六岁，不是四岁，知道危险还往里钻？” “正因为知道，才不能当没看见。” “孙启明昨天还在商会害你。” “他的账回来再算。” 糖糖拿回木棍，将孙老头画的入口加深。 “船上还有搬货的，还有掌舵的，谁该进公安局，让公安查，谁该死在海里，轮不到暗礁替咱们判。” 二哥蹲在沙图另一侧。 “阿妹，救人可以，先等海防船。” “海防船大，进不了内沟，咱们去外围引路，不单独闯礁。” 沈淮看完潮线，卷起图纸。 “我上船。” 陆建国瞥他一眼。 “你胳膊的青还没退。” “能用无线电，也认那艘船的登记特征。” “二哥留下调车，三弟联系海防和卫生部门。” 陆建军张口便要反对，方巧儿从饭馆方向跑来，将一叠订货单塞给他。 “县里的车到了，你不守着装货，今天三家饭馆全断。” “你们倒会给我派活，我是二哥，临到出海，怎么排到车屁股后头了？（╯船账船╰）” “因为你能把路守住。” 糖糖将核心客户名单交给他。 “二十斤活蟹和黄鱼先发，价格不涨，运费另列，谁收货谁签字。” “我签完字就去码头。” “等你来，潮口关了。” “这家没我迟早散。（〒岸留岸〒）” 方巧儿扯走他手里的空筐。 “散不了，你少在船上添一个要救的，建国还能省根绳。” 孙老头回家取出一只旧罗盘，又拿来两面红黄信号旗。 “到了白浪口，红旗朝左，黄旗朝右，岸上了望台能看见。” 糖糖摸向衣领，军功章与玉坠碰在一起。 沈淮把救生衣递过来。 “先穿。” “还没上船。” “大哥在看。” 她回头，陆建国果然抱着胳膊守在船边。 糖糖套好救生衣，带子系到腰间，余下半截被沈淮重新打了结。 二哥站在岸上看得直咂嘴。 “出趟海还管绳结，未来妹夫这差事抢得勤。（?结守结?）” “你去装货。” “我装，我亲自装，少一根蟹腿都记在你们账上。” 陆建民从村委赶来，带回海防答复。 巡逻船已从南港出发，会在礁石湾外会合，要求陆家船只负责指路，不得擅自进入高危礁群。 陆建国签下联络记录，把复写联留给三弟。 孙老头却盯着天边，抬手摸了摸被风掀起的帽檐。 “东南风早了半个时辰。” 码头外的浮标换了方向，原本朝海的尖头转向岸边。 几条停在潮口的舢板跟着横过来，船身碰出乱响。 糖糖扶住栏杆，耳边全是浅水鱼往回游的细碎叫声。 “黑水来了，石头要吃船啦。” 她抬头看见外海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，光只亮了片刻，便落进灰云下。 无线电里跟着传来断开的呼救，杂音盖住船名，只留下黑礁和进水几个字。 陆建国发动渔船，示意岸上解缆。 糖糖抓住船舷，朝二哥喊。 “守住货路，等我们回来。” 陆建军扔过装鱼饼的铝饭盒。 “人得一个不少地带回来，孙家的账还没赔到我手里呢。（?归船归?）” 船头转出码头，孙老头举起黄旗，指向白浪断开的那条窄线。 “走南潮沟，去黑礁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