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商会请帖到了，孙氏已经动手。”
陆建民把报纸小样压在桌上，铅笔标出的照片位置空着，旁边却写清了糖糖的年纪和旧名，连姜家当年报给公社的住址都有。 “这些材料不全是姜家给的。” 糖糖翻到背面，指腹停在一行小字上。 “我落户陆家以后，公社改过两次记录，姜大柱拿不到后面的页。” 陆建民接过小样。 “有人查过你的户籍档案，还把新旧材料拼到了一起。” 陆建军将算盘推远，拿起请帖在桌角磕了磕。 “这桌酒摆到咱们嘴边了，不去，人家说咱心虚，去了，人家就等着掀桌子，孙氏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响。（╬算へ算）” “那就去。” 糖糖将请帖折回原样，夹进资料袋。 陆建国坐在灶边，手里的药酒瓶没有放下。 “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？” “知道，问我是谁家的孩子，问陆家靠什么发家，问我占陆氏的股份合不合规。” “当着一屋子人问呢？” “那也还是这些话。” 糖糖摸到衣领里的玉坠，军功章贴在旁边，两样东西碰了一声。 “以前姜家来抢我，哥哥们站在前面，这次他们冲着我的名字来，我不能还躲在你们身后。” 陆建军托着下巴瞧她。 “阿妹，你站前头可以，二哥站你旁边，谁说一句不中听的，我按字收钱，一句十块。（⌒账口账⌒）” “你不能去。” “三弟补材料，大哥守码头，我怎么不能去？” “你刚才不是还说，陆氏要是不去更显心虚吗，执照没有拿到以前，县里哪份公示出了差错，都得你跑。” 陆建军张口要争，方巧儿从灶房探出头。 “她说得对，你一出门就惦记谈生意，家里注册这摊事，除了建民，也只有你能跑明白。” “连你也帮着阿妹堵我？” “我帮理。” “理能陪我吃饭吗？” “不能，你再闹，今晚卤肉也不能。（￢饭?饭）” 桌边憋出几声笑，压在院里的那股闷气散开一点。 陆建国还是盯着糖糖。 “沈淮能护住你？” “我不是去让他护着，我带三哥整理的账，带工商通知，带陆氏这几年所有供货单，谁说海货，我就跟他讲海货，谁说身世，我就拿户口给他看。” “他们不讲理呢？” “商会里总有讲理的人，孙氏要是连门都不关就欺负人，那才是把把柄往咱手里塞。” 沈淮从墙边拿起报纸小样。 “我联系商会里的周理事，请他保留发言记录，报社若提前刊登失实内容，也让三哥准备更正函。” 陆建民点头。 “我今晚写，糖糖只回答能拿材料证明的部分，乔家的事没有核实以前，不在商会上认任何人。” “我本来也没打算见块玉坠就喊亲戚。” 糖糖说完，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大哥。 陆建国将药酒推给沈淮。 “省城住哪儿？” “军区招待所附近的小院，沈家以前留给外婆的，钥匙在我这里。” “屋里几间房？” “三间。” “糖糖单住一间，门闩先查，晚上不许单独出去。” “好。” “商会散了就回住处，别跟孙家的人去别处谈。” “好。” 陆建军听得直咂嘴。 “大哥，你再问下去，连床板几根钉子都得查了，人家沈家小院又不是货栈后门。（?门_门?）” “该查。” “成，到了省城，我替大哥查。” 沈淮答得干脆，糖糖却把他的药酒拿回来，重新放到桌上。 “你先把胳膊养好，明天提不动箱子，我就换二哥。” “能提。” “刚才劈柴也说能劈。” “明天不疼了。” 陆建军把算盘挡在嘴前。 “这伤懂事，知道赶车前自己好。（￣伤▽伤￣）”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，邮电所的伙计捏着一张回电，车还没停稳便喊糖糖。 “省城乔先生回话了，让你今晚过去接电话。” 屋里的话跟着收住。 糖糖把玉坠塞回衣领，抬脚出了门，沈淮拿上外套跟在她身后。 邮电所的灯泡晃得人眼酸，长途电话接通以后，先响起翻纸声。 “姜糖糖吗，我姓乔，乔远山。” “您说。” “我查过南洋乔氏旧档，乔曼青年轻时确实生过一个女儿，孩子失踪前没有正式起名，家里只留了小名。” 糖糖握着听筒，拇指按住卷曲的电话线。 “小名叫什么？” “阿糖。” 窗外的风钻进木缝，桌上的登记纸被吹起一角。 电话那头继续说。 “乔曼青留下的寻人记录里，写过一枚双鱼玉坠，红绳结法也有图，我已经带到省城，可只凭这些，不能证明你就是那个孩子。” “您跟乔曼青是什么关系？” “她是我妹妹。” “她人呢？” 那边空了几息，乔远山才开口。 “十二年前离开南洋，此后只寄回过两封信，第二封信里说，她找到过孩子，却没能带走。” 糖糖的手从电话线上移到玉坠。 “信上写孩子在哪里吗？” “只写了南方沿海，还有一个姜字。” 沈淮站在柜台另一侧，没有催她。 糖糖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，问出最后一句。 “您去商会，是找我，还是替孙氏证明我的身份有问题？” 乔远山那边传来椅脚挪动的声响。 “孙家请我去辨玉，我拒绝了，我会在商会外等你，见不见，由你决定。” “好。” 挂断电话，邮电所伙计递来登记本，糖糖签字时，糖字最后一笔拖长了半寸。 沈淮替她合上笔帽。 “明早的车票买好了，六点四十。” “乔曼青可能找过我。” “嗯。” “她既然找到了，为什么没带我走？” “见到乔远山再问。” “要是答案不好听呢？” “那就听完，回礁石湾。” 糖糖将车票收进书包。 次日天没亮，三个哥哥全堵在村口，陆建军往她包里塞了两沓客户回执，三哥塞进工商文件，大哥则把装鱼饼的铝饭盒压在最上面。 “到了报平安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别吃冷饭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姓孙的递茶也别喝，省城茶叶贵，喝了兴许找你收钱。（?茶算茶?）” “二哥，你留着这句话提醒自己。” 班车响起喇叭，糖糖踩上踏板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 陆家的院墙藏在晨雾后，码头边的新木牌还没刷完漆。 她握住玉坠，坐到了靠窗的位置。 沈淮将行李放上架子，问她。 “准备好去见他们了吗？” 糖糖看着车窗外退远的海岸。 “先去商会，我要看看孙家给陆氏留了什么座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