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淮跟我去，你们留在礁石湾，把陆氏的招牌堂堂正正挂起来。”
糖糖按住申请表，三个哥哥互相看了一圈，谁也没立刻答应。 陆建国先把印泥盒塞给三弟。 “省城不比村里，孙家既然摆了桌，就不会只备几张旧报纸。” “我知道，所以才让沈淮陪我，他认得商会的人，也清楚孙氏走哪几条路。” 陆建军抱着材料袋，算盘拨得噼啪响。 “我也认得钱，商会上总不能全靠脸说话吧？（?算?算?）” “你留下盯注册，七天里少一份材料，执照就赶不上商会。” 糖糖说完，又转向大哥。 “码头刚查出假章，合作队的人心还没稳，你走了，谁守船？” 陆建国的脸绷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。 “晚上回家再说。” 回村以后，三兄弟忙着补章程，糖糖把去省城要带的材料列了两页，等她抬头，天色已经擦黑。 院里吵了整日，连海风都带着纸墨味，她拿上搪瓷杯，独自往海边走。 “鞋里进沙了。” 沈淮跟在后头，手里拎着她落在院门边的布鞋。 糖糖低头看看光脚。 “小时候天天这么跑，也没见脚丢了。” “小时候踩破过三回，大哥背你去卫生所，二哥在路上骂了半个时辰。” “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？” “那时我跟在后面，替你提鞋。” 糖糖接过布鞋，没有穿，仍踩着退潮后的湿沙往前走。 海面只剩一层淡光，远处渔船挂起灯，潮沟里的小鱼绕着她脚边打转，又被浪推回石缝。 沈淮和她隔着半步，旧手表贴在腕骨上，裂纹还没换。 “表坏了，怎么不修？” “能走。” “凌晨三点四十分还叫能走？” “我记得那个时辰。” 糖糖知道他说的是赶到会堂的时辰，手里的鞋带绕了两圈，松开时已经沾上指印。 “这些年你在省城，每回都说忙，可信倒没少写。” “你回得少。” “我上学，还得管饭馆和作坊，哪有那么多话写？” “二哥吃坏肚子，你写了三页，村里母猪拱翻篱笆，你写了两页，轮到问我过得怎么样，只剩半行。” “半行也是问了。” “嗯，我回了六页。” 糖糖忍不住转过脸。 “你那些信，四页都在讲孙氏的货路，剩下两页叫我别乱下海，哪里是回我？（?书⌒书?）” “最后一行是。” “最后一行写的什么？” “想不起来了。” “沈淮，你撒谎时会摸表。” 他的手从表盘边挪开，改去替她拿鞋。 糖糖没给。 “我记得，你写的是，海边风大，出门多穿衣服。” “后面还有一句。” “没有。” “你剪掉了。” 她脚步慢了半拍。 那封信到手时，末尾确实被裁去窄窄一条，她以为纸坏了，还拿去垫过书角。 “你写了什么？” “那时不该写的话。” “现在就该了？” 沈淮没有接这句，走到礁石背风处，把自己的外套铺在石面。 糖糖瞧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。 “你胳膊还青着，别装讲究，我坐沙上就成。” “裤子湿了，回去大哥会问。” “他还会问你为什么跟我来海边。” “那就告诉他。” 风把糖糖额前的碎发吹到唇边，她拨了两次没拨开，沈淮伸手替她压到耳后，指腹只碰了一下便收回。 两个人之间空了片刻，潮水从远处漫过来，卷走沙上的鞋印。 “糖糖，我等了许多年。” 她把脚趾埋进沙里。 “等什么？” “等你长大，等陆家站稳，也等我有资格把话说出来。” “你才二十，讲得跟等了半辈子一样。（?慌﹏慌?）” “从礁石湾到省城，十四封没寄出的信，五十三封寄出去的信，够不够久？” “你还数？” “每一封都有底稿。” 糖糖偏头盯着潮沟，里头一只小蟹举着钳子，反复念着大个子要抢窝，她却一句也没听完整。 “你是在省城没人说话，才总惦记我吧？” “省城能说话的人不少。” “那你……” “我只想跟你说。” 沈淮坐得端正，两手搭在膝前，没有往她这边挪。 “小时候你把红薯塞给我，我以为欠你一条命，后来发现不是。” “不是欠命，那是什么？” “我想回礁石湾，想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想让欺负你的人再也碰不到你，也想站在你身边，不只做沈家的帮手。” 糖糖抓了一把沙，沙粒从指缝漏得飞快，她索性把手按回膝头。 “你说得太突然，我明天还得算去省城的车票呢。” “车票我买。” “这不是车票的事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我还小。” “我等。” “我才十六，学校功课没念完，陆氏刚注册，亲生母亲是谁也没弄明白。” “这些事都比答复我重要，你先做。” 糖糖准备好的几句推脱全被堵了回来，只能拿鞋尖碰他脚边的沙。 “还有我三个哥哥，大哥看见你这么跟我说话，会打死你。” “他已经看见了。” 她顺着沈淮的视线回头，远处堤坝上站着一道高大的影子，手里还提着劈柴用的斧头。 海风隔得远，看不清陆建国的脸，只能看见那把斧头换了两次手。 糖糖立刻往礁石下缩。 “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？” “刚才替你拨头发的时候。” “那你还说！” “该说的话不能因为大哥在就咽回去。（￣守?守￣）” 沈淮从衬衣内袋取出一个小布包，解开两层旧手帕，里头躺着一枚军功章。 铜面磨过，红绸叠得齐整，边角留着一道洗不掉的暗痕。 “去年协助海防队查走私船，上面给的，我没告诉你。” “你信里只写擦破了手。” “伤在肩上，写了你会担心。” “现在拿出来，我就不担心了？” “现在伤好了。” 他穿过红绸绳，没有碰她衣领，只把军功章递到她掌心。 糖糖低头看了半天，又推回去。 “这是你拿命换的，我不能收。” “先替我保管。” “丢了怎么办？” “你小时候连半块鱼饼都藏得住。” “鱼饼能吃，这个能一样吗？（?章_章?）” “等你愿意点头，再还给我。” “我要是不点呢？” “那就一直放你那里。” 沈淮将红绳绕到她颈后，结打得松，军功章落在玉坠旁边，一冷一温，碰出轻响。 糖糖抬手捂住，耳朵被风吹得发烫。 “你这算赖账，拿东西堵我嘴。” “你可以继续说。” “我现在不想说。” “那就回家。” “回去以后，大哥真拿斧头怎么办？” “斧头是劈柴的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？” “他站了半天，还没冲过来。” 堤坝上的人终于动了，斧背搭上肩，影子沿石阶一级一级下来。 糖糖赶紧把军功章塞进衣领，铜片贴住皮肤，凉得她缩了缩脖子。 陆建国走到两人面前，先看妹妹光着的脚，再看沈淮铺在石头上的外套。 “鞋穿上。” 糖糖老实坐好，鞋带系了两次才系成结。 “海边风大，我们就是出来走走。” “我没问你。” 大哥把斧头递到沈淮手里，转身往村里走。 沈淮接住斧柄，低头看了看。 陆建国走出几步，见人没跟上，又停在湿沙边。 “沈淮，跟我回院里劈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