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货栈的人到村口了，说要当着大家的面，把抵债的船拖走。”

糖糖擦掉掌心粉笔灰，抓起桌上的担保附件，陆建设跟到门边，被大哥拦住，先留下了黄姓债主的全名。

“黄福顺，丰达管收款的，他带人来，阿娟怎么办？”

“报过公安了，你跟着，认人，别乱跑。”

陆建国让老许守好祠堂账册，二哥拿走借款协议复印件，糖糖夹着船号名单，出门时又叫住村长。

“码头仓房的钥匙，别让大伯再碰。”

周海生将钥匙交给赵大叔，叫他通知看船的人，未经队里开会，谁也不能交船，等公安到了再处理。

村口停着一辆空货车，车斗里放了两卷粗绳，糖糖瞧见站在车头的人，鞋面干净，手里的纸却抖得响。

“陆德厚呢，签了字又躲起来，船在哪儿？”

赵大叔挤到前面，草帽攥得变了形。

“船是二十七户买的，他签一个字，就全成你的了？”

“公章在上头，白纸黑字，你不服，上县里告去。”

黄福顺将协议举高，糖糖看见第三页缺着半边，正好把船主确认栏撕掉，只剩前头列出的三个编号。

“少的半页呢？”

“姑娘，你管得着？”

“这三艘船，我认得，你把船主签字给大家看看，光举前头那张，风再大也吹不出名字。（￢▽￢ゞ）”

黄福顺把纸卷起来，朝陆建军转过身。

“你是管生意的，跟孩子说不明白，欠款七千四，今天结清，或者让我们接船。”

二哥没接他伸来的烟。

“昨晚三千，下午七千四，你这利息按太阳走，还是按嘴皮子走？”

“逾期有罚息，违约也有费用，都写着。”

“陆建设的媳妇在哪儿？”

“她自愿在货栈等消息，我们好饭好水招待。”

糖糖朝旁边看，陆建设正抓着门柱，手背一块擦伤，听见好饭好水，便往黄福顺跟前冲了半步。

“你把门打开，我去接她，她肯定跟我走。”

“先办正事。”

陆建国站到两人中间，没碰债主，只叫村民退开车头，留出一条路，糖糖也把想围过去的孙老头拉回来。

“大哥，别让他们借口说咱们围车。”

“听见没，都站路边，谁家的船，谁守着，别拿石头。”

黄福顺瞧了一眼货车驾驶室，司机没熄火，车窗里夹着一只茶杯，杯身印着孙氏水产四个褪色红字。

糖糖将这一处记在纸边，二哥已经提出先对本金，黄福顺却从包里取出另一张表，直接递到他胸前。

“欠款可以分期，船也能缓收，你们今天把这份意见签了，后头都有得商量。”

陆建军展开，糖糖挪近半步，上面写着合作捕捞队申请退出陆氏集体参股，暂停向陆氏提供码头及船运服务。

“黄老板，钱还没算，你连咱们村的参股意见都替咱写好了。”

“你们债务不清，还开什么新企业，先别急着挂招牌。”

“七千四欠款，签了这个就缓收，你做买卖，收的到底是什么？（｀?′）”

黄福顺伸手要拿回表，二哥把纸翻到背面，先给村长看，糖糖看见下方打印的日期，竟在昨天工商来村之前。

“这份谁写的？”

“货栈自己写的，你别问东问西。”

沈淮站在糖糖旁边，将日期抄下，随后问黄福顺，这份表是否经过孙启荣同意，黄福顺手里的烟掉到鞋面。

“谁同意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我没说他管丰达，你倒先替他答上了。”

糖糖听过这个名字，孙氏少东家，省城几次扣压陆氏运输单据，都有他经手，如今欠款表也送到了村口。

黄福顺弯腰捡烟，站起来时换了话。

“我只认合同，别拿别的人吓唬我，今天见不着钱，阿娟在货栈住多久，可就说不准了。”

陆建设抬手去抓他的衣袖，陆建国扣住堂弟胳膊，将人带回路边，糖糖看见他胸前那块布已经被汗浸透。

“你想救人，就把知道的全说出来。”

“我说了，他们会打她。”

“你不说，我们连谁在屋里都不知道，黄福顺来这里，货栈还剩谁，门从哪儿进？”

陆建设用鞋尖划着泥，划了两道，才说后院有小门，平日送煤走那里，今天守门的两个人，他都认得。

糖糖叫沈淮记名字，又看向二哥。

“先谈本金，不签退出意见，让他把催款明细一项项写全，他既然来收债，总要留下收债的凭据。”

陆建军领会，借村口代销点的桌子摊纸，要求黄福顺列明哪笔本金属于建设，哪笔属于陆德厚，哪笔入过队账。

“算清楚才知道该找谁，你七千四一口吃，我怕撑坏你的账房。（?◇?）”

黄福顺跟过去，嘴上仍催，手里的表却收回了包里，糖糖把陆建设带到槐树后，没离开大哥能看见的地方。

“你拿过孙氏的钱没有？”

“我拿的货栈钱。”

“谁给的？”

“黄福顺，头一回叫我爹把公章拿去，第二回叫我补签船号，后来又让我去陆氏找合同，我没找到。”

糖糖的手从玉坠上移开，落到纸上，把找合同三个字圈住。

“你说赌钱，是谁教的？”

“他说村里人听见赌钱，只会骂我，听见货栈借款，就要查我爹的账。”

“所以你拿村里的钱填进去，后来再来陆家要？”

陆建设扯着破衣领，领口的线缠上手指，绕了两圈也没解开。

“我想把钱还上，我爹说货栈赚了就有分红，可后来，后来他们叫我们借新的还旧的。”

糖糖把纸递给他认，读书不多，也得听清，每一项说法都记下来，不能到了公安跟前又说记错。

“阿娟的事会报，村里的钱也照查，你肯认人，就跟公安认，没人替你抹掉挪款。”

“我不求抹，我媳妇出来就成。”

“还有能证明孙氏让你们办事的东西没有？”

陆建设往代销点瞧，黄福顺正拿笔写明细，二哥隔一阵便问一项，写坏的纸也不让他扔。

“有张收据，我爹不知道。”

糖糖将铅笔握紧，没催，等他自己把话接上，槐树皮蹭着他的衣袖，细碎木屑落在裤腿上。

“孙氏给我六百，写的是协办费，叫我签收，我怕回头说不清，偷留了一联，上面盖着孙氏财务章。”

“在哪里？”

“我不能带回家，我爹会搜，我藏别处了。”

沈淮走过来，告诉她陈公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，另一组人去丰达核查阿娟下落，糖糖这才松开握笔的手。

“地址说清楚，我们交给公安，你别自己去拿。（??︿??）”

陆建设抹了一把脸，指着通往县城的路，手指抬起又垂下，直到糖糖把纸递到面前，才挤出话来。

“收据藏在西街赌窝，靠墙那张牌桌底下，我能带公安去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