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祠堂门开着，谁交过钱，谁就有资格进去看账。”
糖糖把这句话写在借来的黑板上，最后一个账字还没收笔，赵大叔便搬来长凳，示意她站稳再写。 祠堂桌上撤去了香盘，旧账册摆在干净白布上，老许守着原件，三哥按户分开凭据，谁来认谁家的数字。 “先核交款，再核收入，借款放到后头，哪家听见不对，举手说，别一起喊。” 陆建民说完，孙老头便把手举起来。 “我去年交了六十，账上四十，差的二十是不是落在后面？” 糖糖顺着他指的地方找，另一页确有二十元，却记作陆德厚垫款，旁边还写着优先返还。 “同一天，同一张收条，大伯，这钱谁垫的？” “记账的人写错了，问老许。” 老许把旧眼镜摘下来，在衣角上擦了擦。 “这页是你让我照着条子誊的，条子我还留着，你说你先垫上，等孙老头交来再冲掉。” 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，你别胡扯。” “我耳朵背，怕记错，你说的话，我都让你写下来。” 夹在账册里的薄纸取出来，糖糖看见签名尾笔拖得长，和那张临时核账条子上的厚字一样。 孙老头伸手敲了敲凳面。 “我交的钱，成了你垫的钱，你还要先拿回去，老头子赶海赶半辈子，头回知道一张票能长出两张嘴。（｀◇′）” 陆德厚转向周海生。 “这种小错，改掉就成，何必当着小辈闹。” “改哪一笔，我记哪一笔，先别动原账。” 糖糖将争议写到黑板右侧，六十元分成两行，孙老头看清以后，自己上前在确认栏按下手印。 核完交款，陆建民开始念分红名单，祠堂里接连有人举手，糖糖数到第九户，粉笔已经磨短了一截。 “九户没领，可账上全写领讫，一共三百七十六元，你解释解释。” “留队里周转了，大家以前也同意过。” “同意留队里，为什么写领走？” 赵大叔把草帽夹在腋下，走到桌前认了两遍，随后叫糖糖记上，自家十三元四角，从没拿到手。 王桂花伸手拍桌。 “十三块也追着算，我们家替队里出那么多力，哪个不要吃饭？” “我婆娘买药一副六角，十三块能吃多久，你替我算。（╬￢︵￢）” 糖糖把鱼饼篮子从桌边挪开，免得王桂花碰到，篮底垫着嫂子洗净的笼布，油香还在，没人伸手拿。 借款协议摊开时，陆德厚抢先叫住三哥。 “建民，你念过大学，字得看全，这上面写周转借款，不是我私吞。” “那就看全，借款本金两千元，借款人陆德厚，担保财产，祠堂后仓和合作捕捞队船具。” 陆建民翻到背面，糖糖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下面附着三艘机帆船的编号，第三艘正是赵大叔常开的船。 “谁同意拿船担保？” 祠堂里静下来的工夫，老许把所有开会记录放到桌上，逐页翻给周海生看，没有一次提过抵押船只。 “族产归族里，队里的船，族里也有份。” 陆德厚把衣襟扯正，站到供桌前，糖糖看见他又找回了从前训人的姿势，半抬着下巴，不肯看账。 “建国，你爹走后，族里也帮过你们，不能如今挣了钱，就把老人逼到这份上。” 陆建国从牛皮袋里抽出一张旧宅基地分配图，放到借款协议旁边，纸角用布补过，仍缺着半块。 “我爹留的东侧宅基，你说暂借堆网，后来盖成你家的偏屋，这份帮忙，今天一起算。” 糖糖认得那块地，大哥年轻时扛着石头绕路回来，从不肯从大伯家那条近道走，她直到后来才知道缘故。 “那地早进族产了。” “哪次议的，谁签的，你拿出来。” 陆建民翻到担保附件，圈住地块编号，糖糖一眼认出，丰达货栈登记的后仓面积，竟把那间偏屋也算在内。 “大伯，你拿别人家的地盖房，再拿房子替自己借钱，地底下能刨出银元不成？（￣△￣ゝ）” 王桂花正要接话，拐杖从旁边伸过来，碰在她膝前，陆老太坐在供桌侧边，手里的茶水已经洒了半碗。 “叫他答，别替他喊。” 糖糖转过去，奶奶没看她，只把拐杖收回脚边，杖头在掌心里来回转，磨破的漆皮贴上袖口。 陆德厚朝母亲迈了一步。 “娘，建设还在外头，你也跟着他们逼我？” “你弟弟留下那点地，你拿了，我当年装聋，你如今连大家的船都敢往外送。” 茶碗搁回桌上，没对准碗托，磕出一声脆响，糖糖伸手扶好，陆老太却把自己的手收进了袖子。 “船不是我送的，建设拿去签了别的纸，我哪知道。” “签过几份，你说清楚，签名也不能白长在纸上。（?︿?）” 陆建军将三张借款协议按时间排开，其中两笔没有进入队里账户，收款人都是丰达货栈，日期紧挨着续息单。 三哥念完，周海生请各户确认，糖糖把争议款和已经核实的缺口分开写，免得混成一个数，回头查不清。 门外忽然传来奔跑声，陆建设扶着门框进来，一只鞋后跟踩扁，衣领裂到肩头，手里还抓着半张纸。 王桂花起身迎过去。 “你回来了，谁打你了，让娘瞧瞧。” “别瞧了，他们留着阿娟，叫我回来拿钱。” 糖糖放下粉笔，陆建设朝桌前挤，刚碰到原账，便被大哥挡开，手里的纸掉在白布上，写着限时交款。 “人在哪儿，先讲清楚。” “丰达后院，门锁着，她是给我送饭去的，他们把她扣下，叫我回来，日头落山前得拿钱去。” “谁扣的，你看见没有？” “看见了，姓黄的，他叫人把她拽进去，我想拦，他们说再闹，就把我也留下。” 糖糖请三哥把时间写下，沈淮已经走到门边，叫刚回来的伙计骑车去派出所补报人被扣的消息。 王桂花又向二哥伸手，陆建设却先哭起来，眼泪落在账纸边上，糖糖抽走纸，他的手还悬在那里。 “他们要多少？” “不要三千了，叫我带你们过去谈，我媳妇还在里头，二哥，你去说两句成不成？（〒◇〒）” 祠堂外响起汽车喇叭，糖糖看向门口，两个跑来报信的渔民挤到一处，陆建设的肩膀跟着往里缩。 “货栈的人到村口了，说要当着大家的面，把抵债的船拖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