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伯也得来，每一笔钱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。”
糖糖把账册推向三哥，手仍留在桌沿，陆德厚隔着窗子看过来，先瞧院门，再瞧工商干部手中的登记表。 “我又没说不来，你们别把村里人都招过来，建设还扣在人家手上，闹大了，他怎么回来？” “账是二十七户的，人家连自家的钱去了哪儿都不能问？” 陆建军把车钥匙往腰带上一别，王桂花却挤到门边，伸手抓住他的衣摆，扯得扣子磕上门框。 “你先别走，四千多块都算到我们头上，这账谁认，建设借的钱，你找建设去啊。” “昨晚说他赌输了，今天又说他借的，大伯娘，你家这账会换衣裳？（￢◇￢）” 糖糖拿过丰达货栈的发票，背面蓝章旁还留着两行铅笔字，先前被折痕遮住，摊平以后，能认出续息两个字。 “三哥，这笔钱付的利息？” 陆建民接过去，没急着答，先翻到上一页，把一张贴在纸缝里的小票挑开，又请老许将原来记账的顺序讲清。 老许凑到窗边，指腹在裤腿上擦了两回。 “德厚拿回来时，说货栈垫了柴油钱，要从下个月鱼款里扣，我问柴油入库单，他说建设收着。” “队里那个月买柴油，向谁买的？” “县供销站，有票，我放在库房铁盒里。” 周海生让人去取，糖糖陪着老许把小票编号逐项抄下，纸上没有柴油数量，倒写着借款本金八百元，月息另计。 陆建军往门口走了一步，又折回来。 “柴油钱能借两遍，咱村的船一天跑两个太阳底下？（｀皿′ゞ）” “票写错了，你们去问货栈。” 陆德厚终于跨过门槛，伸手想拿发票，糖糖把旁边的空盘移开，让三哥有地方平放单据。 “工商干部在这儿，村长也在，你说哪张写错，记下来，后头一块查。” “你才多大，就来审长辈？” “我不审你，我替三哥递纸。” 糖糖将铅笔递过去，陆建民在新纸上画出三栏，左边列捕捞队支出，中间列借款人，右边留给实际收款处。 屋里只听见翻纸声，老许找出一张被浆糊贴住半角的存根，糖糖用温水润开，露出陆氏货款暂转六个字。 二哥伸手拿走了自己的搪瓷杯。 “等等，陆氏的钱什么时候暂转过，我没签过这个。” “这笔一千二，账上说陆氏应付货款，由丰达货栈代收，可你自己的结算本记着，钱已经付给捕捞队。” 陆建民把两个日期圈起来，糖糖看清了，相差只有三天，先收陆氏的钱，后借同一笔款，借款名义还挂着捕捞队。 “那一千二去了哪儿？” “问你大伯，代收授权上写的是他的名字。” 陆德厚摸进衣兜，摸出一团皱布，又塞回去。 “建设跟人学做买卖，说货栈能便宜拿网绳，我替他签个字，哪知道他拿去借钱。” “那吞掉的分红，也是网绳？” 老许将一张名单递过来，糖糖认出赵大叔和孙老头的名字，每户后面都记着领讫，手印却齐整得扎眼。 “我家没领过。” 赶来送柴油票的赵大叔站在门边，连草帽都没摘，便把自家留的交款条放到桌上。 “去年说留着修船，今年说留着换网，我婆娘想拿二十块买药，你说队里没余钱，这领讫是谁领的？” 王桂花往他面前一挡。 “赵家的，你别跟着起哄，我们德厚替村里跑断腿，挣几个辛苦钱，你们就这么追着咬？” “辛苦钱该多少，开会商量，拿人家的药钱，算哪门子辛苦？” 糖糖扶住桌上险些被碰倒的墨水瓶，王桂花伸来的手落在桌沿，指甲磕出两声响。 “你们陆家富了，当然会说好听话，我家就建设一根独苗，你们把他逼死，是不是才舒坦？” “救人先找公安，账也得查，你把两件事搅成一锅，谁都别想吃饭了。（￣へ￣；）” 陆建军走到院门，朝外等着的伙计交代了几句，让他先通知陈公安，再逐户请人带凭据去祠堂。 糖糖看见大伯的嘴唇动了，便把方才的登记纸朝他转过去。 “还有什么要补的，现在说。” “人都叫来，建设的脸往哪儿搁？” “二十七户攒的钱没了，人家出海拿什么买油，你先替他们想想。” 陈科长把那张产权登记表收回公文袋，另留下一份待补材料清单，糖糖接过，头一项便是集体参股资产权属说明。 “三哥，村里的船和陆氏的冷库，能分开核吗？” “能，要把各自出资和合同找齐，合作供货也不等于共同欠债。” “这些我可以记录，审核还要凭材料。” 陈科长指着清单下方的空格，陆建民请他写明需要哪些原件，免得清出一本账，又让另一张缺失证明拖住。 陆建军朝三弟递了个眼色。 “你这毕业证带回来，先给咱家的钱看病了。（?????）” 糖糖没接他的笑，桌上三张借款存根都指向丰达货栈，其中两张盖着族产担保章，担保范围却被折到背面。 翻过去，她看见祠堂后仓及附属船具几个字。 “三哥，这附属船具，能把队里的船也算进去？” “得查原协议，光凭这张存根，不能认。” “那就别让大伯把原协议拿走。” 陆建国将账册装进牛皮袋，封口由老许和周海生共同签名，糖糖把发票另装一袋，没让蓝章碰上湿墨。 院门外的人渐渐多了，孙老头举着两张旧票据，问自己该坐哪里，听说去祠堂，便先往村东头走。 陆德厚靠在窗边，脸上没了刚来时那层红，王桂花叫他两声，他只抬手抹脖子，袖口留下半圈汗。 “祠堂里有祖宗，你们说话得留点分寸。” 糖糖抱起待补材料清单，转身叫嫂子留几块鱼饼，下午谁赶不及吃饭，去了也能垫肚子。 “祖宗又不替人还利息，咱们把钱说清楚，少让他们跟着受累。（?︿?）” 她走到门槛前，陆德厚忽然挡住半步，又在大哥走近时让开，鞋尖来回蹭着那张掉在地上的废纸。 “糖糖，你真要把全村人都叫去？” “祠堂门开着，谁交过钱，谁就有资格进去看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