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婶子走的时候在院门口拍了拍糖糖的脑袋。

“小糖糖啊，你们家这院子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
糖糖冲她摆了摆手，转身跑回灶房。

沈淮裹着棉被靠在墙根，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了一脖子，脸色从烧红慢慢变成正常的白。

陆建民蹲在他旁边拿草木灰往他手指的伤口上敷，动作轻得不像个男人的手。

“你在省城上过学？”

沈淮的睫毛动了动。

“上过。”

“上到几年级？”

“三年级。”

“三年级就能算出损耗和路费，你脑子不差。”

沈淮没接话，左手的手腕从被子里滑出来，那块旧手表在灶火的光底下闪了一下。

他的拇指摩挲着表面上那道裂纹，嗓音低到贴着被角走。

“你们村，有个姓姜的人会来找那个小丫头吗？”

灶房里的空气冷了一截。

陆建军的手从灶台沿上收回来，脚步转过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姜家的事？”

“刚才那个婶子进门之前在院墙外面跟人说话，我听见了半句。”

沈淮的目光从被角上方扫过来，落在陆建军的脸上。

“说柳树沟姜大柱在打听一个女娃。”

陆建军：(?ˊ?ˋ)

陆建军和陆建民对视了一眼。

沈淮把被角往上拢了拢，声音沙哑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
“我在省城上学的时候，见过一种人，嘴上说是来认亲，兜里揣着算盘珠子。”

他的眼皮耷拉了半截，像是要睡过去了。

“这种人，得吓他一吓才肯老实。”

糖糖蹲在灶台脚边，手指搓着那截短铅笔，耳朵竖着一根毫毛都没放过。

她回头看了看大哥。

陆建国靠在门框上，目光在沈淮脸上停了两拍，嗓音闷着。

“先睡吧，你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
沈淮的眼皮彻底合上了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
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子蹦出来落在石板上灭了。

陆建军走到院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巷子，嗓门压得只够屋里的人听见。

“大哥，这小子不简单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发着烧都能听人墙根，还能三句话拐到正题上来，省城三年级的小学生不该是这个路数。”

陆建国的手在门框上敲了一记。

陆建国：(ˊ?ˋ)

“管他什么路数，先把人治好了再说。”

糖糖从灶台脚边爬起来，踮着脚往沈淮那边看了一眼，男孩裹在旧棉被里，只露出半截额头和那只搭在被角外面的左手。

手腕上的旧手表秒针还在走，嘀嗒嘀嗒地响，在安静的灶房里一声接一声。

糖糖的手指在铅笔杆上搓了一下，嘴巴凑到二哥耳朵边上。

“二哥，北边山坳那个新坟旁边，有两个大人在找他。”

陆建军的脚步顿了半拍，手在兜里攥了一把。

“找他的人，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
“海鸥没说清楚，就说那两个人踩来踩去嘴里嚷着小崽子跑哪去了。”

陆建军的嘴角往下压了压，手指在兜底的铁皮盒子上敲了两下。

“大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孩子的来路得查清楚，不然又是一个麻烦。”

院墙外面的风拐了个弯灌进来，把灶台上的煤油灯火苗吹得歪了一截，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两晃。

沈淮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含含糊糊地蹦出半个字来。

“别……”

糖糖竖起耳朵听了听，手指在铅笔杆上搓了搓，声音细得快被风盖住了。

“他说别找了。”